江寻:为什么?
沈屿:因为你在。
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没有路灯——他家面馆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沈屿说“因为你在”。因为你在——沈屿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明天考试的时候,不要想我。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想我,会分心。沈屿:不会。江寻:你怎么知道?沈屿:因为你在我的脑子里,不是分心。是背景。江寻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沈屿说“你在我的脑子里,不是分心。是背景”。不是“我在想你”,是“你是我的背景”。他不在前面,不在后面,不在旁边。他在那里。一直在。沈屿做任何事的时候,他都在。不是“想着”,是“在”。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别说这种话。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我会睡不着。沈屿:那你别想。江寻:控制不住。沈屿:那就睡不着。明天考试,考完再睡。江寻:你也是。沈屿:好。江寻:晚安。沈屿:晚安。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路,想起了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失眠。那是高二上学期,月考考了第三。他躺在床上,看着这条裂缝,想着江寻说“你手凉”。那时候他刚认识江寻。不,那时候他刚知道江寻的名字。他们还不熟。不,他们已经很熟了。他说“你欠我一顿排骨”,江寻说“那你下次走路看路”。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不是“你好”,不是“我叫沈屿”,是“那下次走路看路”。沈屿笑了一下。那时候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现在知道了。因为江寻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他翻了个身。被子被裹成了一个团,他伸手把它展开,重新盖好。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他要睡了。明天要考试。考完试,他就可以去找江寻。不是“可以”,是“想”。他想去。考完第一科,去。考完第二科,去。考完最后一科,去。他想去江寻家,吃林秀兰做的排骨,和江海平下棋,看江小溪写作业,和江寻一起坐在天台上,看星星。他想了这么多,但他没有睡着。他还在想。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睡了吗?沈屿:没有。江寻:我也是。沈屿:你在想什么?江寻:在想你。沈屿:想我什么?江寻:想你能不能考上清华。沈屿:能。江寻:你怎么知道?沈屿:因为我会把会的做对。江寻:你上次也说这句话。沈屿:上次没做到。这次做到。江寻:你怎么保证?沈屿:不保证。做到就是做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江寻:那你要是做不到呢?沈屿:那就再来一年。江寻:你复读?沈屿:嗯。江寻:为了什么?沈屿:为了清华。江寻:清华重要吗?沈屿:重要。江寻:比我还重要?沈屿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是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比我还重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比我还重要?他想了想。清华重要。但如果没有江寻,他考清华干什么?为了父亲?为了老师?为了那些“你应该”?他考清华,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但自己是谁?自己是沈屿。沈屿是谁?沈屿是一个想和江寻在一起的人。
沈屿:没有。江寻:没有什么?沈屿:没有比你重要。江寻:那什么重要?沈屿:你。
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没有路灯——他家面馆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第一次在沈屿家过夜。他睡在地上,沈屿睡在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他说“沈屿,你睡了吗”,沈屿说“没有”。他说“你在想什么”,沈屿说“在想你”。他笑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说“喜欢”。他们到现在也没有说。但他们说了“你”。你。一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你”。你。就够了。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明天考试,不要想我。沈屿:说了不会。江寻:你说不会就不会?沈屿:嗯。江寻:你这么听话?沈屿:听你的话。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凌晨一点,沈屿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他本来就没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走了那条路,走到了今天。明天,他要走另一条路。高考。考完,就是另一条路。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江寻。他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江寻。没有回。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睡不着。还是没有回。沈屿坐起来,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江寻说“你过来”。
他拿起手机,下床,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关着,玄关的感应灯亮着。他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夏天的夜风不凉,是温的。他走在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前赶着把它们点亮。他走了二十分钟,走到江寻家门口。巷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很亮。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江寻睡了没有。他不想吵醒他。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门上面有一个灯箱,灯灭了,但江寻认得那几个字——“江记面馆”。他来过很多次。早上,中午,晚上。每一次来,灯箱都亮着。现在灭了,但它还在。门还在,灯箱还在,面馆还在。江寻在里面。沈屿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不敢。
他怕江寻问他“你怎么来了”。他怕他说“睡不着”。他怕江寻说“那你进来”。他怕他进去之后,就不想走了。他怕他走了之后,又想回来。他怕他回来了,江寻还在。他怕他在,他就不想走了。他不想走。他想在这里。在江寻家门口,在路灯下,在夏夜的微风里。他想在这里,等到天亮。等到江寻出来,对他说“你怎么在这”。他说“等你”。江寻说“等我干嘛”。他说“看你”。江寻说“看了,然后呢”。他说“去考试”。江寻说“考完了呢”。他说“回来找你”。江寻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他说“因为你一直在”。
沈屿站在门口,想着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就是真的。他怕真的。他怕真的说了,江寻会答应。他怕江寻答应了,他会当真。他怕当真了,他会一直等。他不想一直等。他想和江寻一起走。不是他等江寻,不是江寻等他。是一起。
门开了。
江寻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卫衣,头发翘着,眼睛眯着,像刚睡醒。
“你怎么在这?”江寻问。
“睡不着。”
“所以你来我家?”
“嗯。”
“你站了多久?”
“不久。”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伸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暖了吗?”
“嗯。”
“进来。”
沈屿走进去。门关上了。他们走上楼梯,走进江寻的房间。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暖。
“你睡床。我睡地上。”江寻说。
“不用。我睡地上。”
“你手凉,睡地上会冷。”
“你壮,睡地上会硬。”
江寻看着他。“你又说我胖?”
“不是胖。是壮。”
“有区别吗?”
“有。胖是肉多。壮是肉硬。”
江寻笑了。他关掉台灯,躺到地上。沈屿躺在床上。两个人,一上一下,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