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下。“不好。”
“为什么?”
“因为梦到你了。梦到你走了。梦到你不要我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我没有走。我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阿沅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那是他等了她这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容。
“好。”他说。
那天早上,阿沅给他煮了粥。粥是糙米粥,稠稠的,加了野蘑菇和野菜,煮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扶他坐起来。他的腰直不起来,靠在床头上,喘了好一会儿。她把碗递给他,他的手在发抖,握不住勺子。她把勺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她说。
他看着那勺粥,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吃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去了。她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又吃了。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很慢,和以前喝汤一样慢。好像这碗粥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舍不得吃快。
她喂了他大半碗。他吃不下了,摇了摇头。她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有粥渍,干在皮肤上,涩涩的。她擦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伯禹。”
“嗯。”
“你今天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去院子里坐坐。”
“好。”
她扶着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走得更慢,每一步都配合着他的节奏。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门口。她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阿沅。”
“嗯。”
“这棵树,是我种的。”
她愣了一下。“你种的?”
“嗯。你走的那年春天种的。种的时候还是一棵小苗,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齐腰的高度,“现在这么高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已经高过屋顶的老槐树,看了很久。“它长大了,我也老了。”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在哭。肩膀湿了。”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