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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证（第1页）

检测报告出来的那天晚上，阿沅失眠了。

她躺在板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阿沅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新出土的玉璜，和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三块玉璜，并排躺在她的手心里。两块旧的，一块新的。两块被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一块被从这个世界挖出来的。它们是同一块玉料，同一个工匠的手艺，同一种打磨方式。它们分开四千年了，现在又在一起了。

阿沅把三块玉璜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伯禹。他第一次把玉璜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月光也是这样，银白色的，冷冷的。他把玉璜举到她面前，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死之前让人带给我。他说，这块玉璜，遇到想娶的人，就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她问他，“你遇到了？”他沉默了一下，说，“嗯。”她那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是姒明瑶。不是。他说的那个人是她。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她的时候，他就认定了她。

阿沅睁开眼睛，把三块玉璜举到眼前。那块刻着“禹”字的，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那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那块新出土的，背面刻着“禹娶涂山氏女娇名曰女娇”，一行字，刻得深深的，笔画有力。她把它们拼在一起，两块旧的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新的那块和它们材质相同，可它不是它们的一部分。它是另一块。是弃刻的那块。是弃放在阿沅手心里的那块。是弃替伯禹告诉四千年后的人——他们存在过。他们爱过。他们没有白等。

阿沅把三块玉璜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了王教授说的话——“碳十四测年结果，距今4100±30年。”4100年。她在那个世界待了十几年，在江州活了二十六年。加起来不到五十年。可他们的故事，在泥土里埋了四千年。四千年，一百六十代人。一代人忘了，下一代人接着忘，一直忘到没有人记得他们。可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在那两尊石像里。他们在等。等一个人来把他们挖出来，等一个人来把他们擦干净，等一个人来把他们的故事讲给这个世界听。她来了。她把他们挖出来了。她把他们的故事带来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穿上工作服，戴上白手套，走到坑边。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她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很久。然后她跳进坑里，蹲在他们旁边。男的在右边，女的在左边。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四千年了，没有松开过。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们的手。可她不敢。她怕碰着他们，怕惊着他们，怕他们知道她来了，会睁开眼睛看她。她知道他们不会睁开眼睛。可她就是怕。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阿沅。”她又叫了一声。

没有应。

她蹲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爬出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出土的玉璜。她把玉璜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工作日志上写下——

“XII-07号玉璜，夏代早期，距今约4100年。出土地点：涂山遗址2号祭祀坑，男性石像左手与女性石像右手之间。材质：青白玉。形状：半月形。尺寸：长5。8厘米，宽2。3厘米，厚0。4厘米。背面刻有铭文一行，共12字：‘禹娶涂山氏女娇名曰女娇’。铭文为阴刻，笔画有力，字迹清晰。该玉璜与之前出土的XII-03号、XII-04号玉璜材质相同、工艺相似，疑似同源。建议进一步做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以确定其矿料来源。”

她放下笔，把玉璜放在黑色绒布上，拿起相机，拍照。正面，反面，侧面，局部特写。她拍得很仔细，每一个角度都拍了三张，确保万无一失。她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也许是在证明那个世界是真实的。也许是在证明伯禹是真实的。也许是在证明阿沅是真实的。也许只是证明她自己没有疯。

林晓从板房里出来，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蹲在工作台前，愣了一下。“阿沅，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来。”

“你又在看那块玉璜？”

“嗯。”

林晓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块玉璜。“阿沅，你说，这块玉璜是谁刻的？”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弃。”

“弃？谁？”

“帝舜的使者。伯禹的朋友。姒明瑶的丈夫。”

林晓张着嘴，看着她。“你在说什么？什么帝舜？什么伯禹？什么姒明瑶？你在说故事吗？”

阿沅看着她，看了很久。“如果我说，我见过他们，你信吗？”

林晓的嘴唇在抖。“见过？在哪里见过？”

“在梦里。”阿沅的声音很轻，“可那不是梦。是真的。我去了那个世界，见到了他们。我见到了伯禹，见到了石生，见到了姒明瑶，见到了弃。我见到了他们所有人。”

林晓的脸白了。“阿沅，你……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休息几天？我去跟王教授说——”

“我没有疯。”阿沅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很稳。“我没有疯，林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可我没有疯。我有证据。”

她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举到林晓面前。

“这是我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一块是伯禹给我的，一块是阿沅留给我的。你看这个断面，参差不齐的，是被人掰开的。你看这个刻字，‘禹’，是伯禹自己刻的。他不会写字，他只会画。这个‘禹’字，是他画上去的，不是写的。”

林晓接过玉璜，凑近看。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把玉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沅。

“阿沅，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没有骗我？”

“没有。”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把玉璜还给阿沅，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阿沅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林晓。”

“嗯。”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你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