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璜的清理工作花了阿沅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它脏,是因为它太重要了。王教授说,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保存最完好、铭文最清晰的夏代玉璜之一。它的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理、每一个细微的瑕疵,都可能蕴含着重要的历史信息。不能急,不能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阿沅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块玉璜有多重要。不是对考古学重要,是对她重要。对她和他重要。
第一天,她用软刷和竹签把玉璜表面的泥土清理干净。泥土很厚,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她用竹签尖一点一点地挑,挑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挑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她不知道这些泥土积了多久,也许一千年,也许两千年,也许四千年。她只知道,每挑掉一层,玉璜就亮一分。从暗淡的土黄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青白色,从青白色变成温润的、像玉一样的——不,它本来就是玉。它只是在泥土里埋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她在帮它想起来。
第二天,她用蒸馏水和软布把玉璜表面的污渍擦洗干净。水不能多,多了会渗进玉石的裂纹里,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她一点一点地擦,擦一下,看一下,擦一下,看一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林晓在旁边看得着急。
“阿沅,你这也太慢了。换了我,一上午就擦完了。”
“不能快。”阿沅头也不抬,“这块玉璜有裂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水渗进去,裂纹会扩大。到时候就碎了。”
林晓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哪里有裂纹?我怎么看不见?”
“你用放大镜看。”
林晓拿起放大镜,凑近看,脸白了。“真的有……这么细的裂纹,你也能看见?”
阿沅没有回答。她不是用眼睛看见的,她是用记忆看见的。她记得这块玉璜。在另一个世界,在伯禹手里,在阿沅脖子上,在涂山的那张床上。它曾经被人掰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像裂开的心。那些裂纹,从断面处向四周蔓延,像一棵树的根系,深深地扎进玉石的肌理里。四千年了,它们还在。没有愈合,没有消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有人来看见它们。她看见了。
第三天,她用软布蘸了一点橄榄油,轻轻地擦拭玉璜的表面。橄榄油不能多,多了会油腻,会影响后续的检测。她蘸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匀,然后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玉璜上。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它。她涂了一遍,用干布擦掉,再涂一遍,再擦掉。反反复复的,像在给它做按摩。玉璜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变亮了,从青白色变成乳白色,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的、像凝固了的油脂一样的颜色。它活了。四千年的沉睡,被她用手指唤醒了。
林晓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阿沅,你是不是学过玉器修复?”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用橄榄油?”
“我猜的。”
林晓看着她,一脸不信。阿沅没有解释。她不能告诉林晓,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别人用动物的油脂擦拭玉器。那些玉器被擦过之后,会变得温润、光滑,像新的一样。她不知道橄榄油和动物油有什么区别,可她觉得,都是油,应该差不多。她赌对了。
王教授下午来看的时候,玉璜已经清理完毕了。它躺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的铭文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那里,笔画有力,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
王教授蹲下来,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禹……娶……涂……山……氏……女……娇……名……曰……女……娇……”他的声音在抖,“这、这是……这是关于大禹娶妻的最早的文字记载!以前我们只在《尚书》《史记》这些传世文献里看到过,可那些都是后世写的,离大禹的时代至少隔了一千多年。这是同时代的!是大禹同时代的人刻的!你看这字,这笔画,这力度——这是亲眼见过大禹的人刻的!”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玉璜,看着那些刻字,看着那些笔画有力的、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了进去的字。她知道那是谁刻的。不是伯禹,他不会写字。不是阿沅,她也不会写上古的文字。那是弃刻的。他在那个世界,在伯禹身边,在阿沅身边,在姒明瑶身边。他跟着伯禹治水,跟着伯禹凿山,跟着伯禹开河。他见过伯禹和阿沅在一起的样子,见过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见过他们喝同一碗汤,见过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他把这些刻进了玉璜里,让它告诉四千年后的人——他们存在过。他们爱过。他们没有白等。
“王教授。”阿沅的声音很轻。
“嗯。”
“这块玉璜,能测年吗?”
“能。碳十四测年,可以测出玉石表面吸附的有机物的年代。虽然不如测骨头、木头那么准,可也能给出一个大概的范围。”王教授看着那块玉璜,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光,“我明天亲自送去北京。找最好的实验室,做最精确的检测。”
阿沅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城。她住在工地的板房里,和林晓挤一张床。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阿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涂山上吹下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她把玉璜从工作台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它。凉,光滑,温润。和她脖子上的那两块玉璜,一模一样。
她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和那块新出土的玉璜放在一起。三块玉璜,并排躺在她的手心里。两块是旧的,一块是新的——不,不是新的,是刚出土的。它比她脖子上的那两块更古老,更完整,更像它最初的样子。它没有被人掰开过,没有被人系在脖子上过,没有被人贴在心口过。它只是躺在泥土里,等了四千年,等一个人来把它挖出来。等一个人来把它擦干净。等一个人来把它和另外两块拼在一起。
阿沅把三块玉璜并排放在枕头边,月光照在上面,它们泛着同样的光,青白色的,温润的,像三滴凝固了的眼泪。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块新出土的玉璜,把它贴在胸口。它是凉的,她的心跳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