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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第3页)

雨水一遍遍打湿他们单薄破旧的麻衣,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寒凉雨水顺著创口渗入肌理,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不少人嘴唇冻得乌青,面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哀嚎,嘶哑微弱,混杂在漫天雨声中,几不可闻。

为了躲避愈发猛烈的雨水,重伤战俘们只能拼尽残余力气,一点点艰难挪动僵硬的身躯,佝僂著残破的身子,往营房最內侧的墙角挤去。那里是整座草棚唯一的死角,雨水落得稍缓,能勉强避开直面浇淋的雨势。

一时间,墙角挤满了奄奄一息的伤兵,人人蜷缩成团,瑟瑟发抖,气息微弱,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力气说话,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漫天轰鸣的雨声交织,写尽乱世战俘的卑微与悽惨。

而那些尚且完好、无重伤的千余名战俘,半个时辰前便被手持长鞭、面色凶悍的监工尽数驱赶出营,顶著漫天暴雨,奔赴军营外围劳作。

大雨似乎无休无止,短时间內没有停止的跡象,军营周遭地势低洼,积水淤积严重,若是不及时疏通排水、深挖引水渠,用不了半日,暴涨的积水便会倒灌营区,淹没粮草库房、军械营帐、士卒营房,届时整座龙阳前线大营都將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即便暴雨滂沱、天凉湿重,这项苦役也半点耽搁不得,必须即刻动工、连夜疏通。夏初雨水虽无冬日酷寒,却阴湿黏骨,比乾冷更磨人,一旦长久淋浸,最是容易染病失温。

茫茫雨幕之中,千余名蛮僚战俘衣衫单薄、赤足踏泥,在冷风冷雨里躬身劳作。每个人身上都只裹著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短衣,布料稀薄、处处破洞,根本抵挡不住风雨侵袭,早已被暴雨彻底淋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冰冷沉重,冻得皮肉僵硬发紫。

他们人手一柄沉重锄头,麻木地挥臂、落锄、掘土,一遍遍重复枯燥费力的动作。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挥锄,都要耗费成倍力气,雨水混著泥水溅满全身,满头满脸都是浑浊泥浆,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泥。

营区四周的高岗之上,密密麻麻立满寧国军值守士兵。他们身披厚重蓑衣、脚踩防水皮靴,身姿挺拔、甲冑整齐,与狼狈不堪的战俘形成极致反差。每个人手中都紧握著一架黑漆强弩,弩矢上弦、寒光凛冽,锐利目光来回扫视劳作的人群,分毫不敢鬆懈。

乱世战俘,最是亡命不羈、伺机逃窜,尤其这些常年生长深山、熟稔地形的蛮僚青壮,一旦脱离视线、遁入山林,便再难追捕。故而军中规矩森严,劳作之时但凡有人敢起身逃窜、偷懒怠工,无需问询、无需稟报,当场弩箭射杀,绝不姑息。

除了持弩值守的士兵,还有十数名手持牛皮长鞭的监工,穿梭在劳作队伍之间。他们眼神凶悍、面色冷厉,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著每一名战俘的动作,稍有迟缓、稍有停顿,手中长鞭便会毫不留情狠狠抽下,脆响穿透雨幕,慑人心魄。

谷力便身在这茫茫苦役人群之中。

他是丰寨的普通青壮,年方二十出头,自幼靠山吃山、入林狩猎、开荒耕种,身子骨本算结实硬朗。可歷经月余军营囚禁、饥寒交迫、连日廝杀耗损,早已被磨去所有气力与精气神。

此刻的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单薄麻衣紧贴身躯,冰冷雨水顺著发梢、眉骨、下頜不断滴落,砸在泥泞地面,碎成点点寒凉。

山风裹著暴雨一遍遍冲刷身躯,夏初的凉雨看似不烈,却带著深山阴湿寒气,顺著毛孔、皮肉疯狂侵入四肢百骸,顺著血脉蔓延全身,一点点抽走浑身温热。他死死咬著牙躬身掘土,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从指尖、小臂,到腰腹、双腿,皆是僵硬酸软、抖颤不止,连握著锄柄的五指都在阵阵发麻、几近握不稳农具。

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这是冻的,是寒毒侵体的徵兆。

他们蛮僚世代散居深山幽谷,靠山林水土为生,祖祖辈辈都深諳山中生存法则,最是畏惧这般连绵冷雨、湿寒天气。山中瘴雨最是伤人,看似寻常淋雨,一旦寒气入体、积於臟腑,便是难治的寒湿重症。

按照寨中老人代代相传的活命法子,夏初最怕连阴雨凉、湿寒侵体,看似不冷不冻,实则阴毒入骨。遇上这般连绵雨幕,必须不停动弹、逼出体內热气,让身子始终保持温热,才能扛过湿寒、不染病痛。一旦停下动作、身子发冷,寒气沉底,铁定会大病一场,轻则臥床不起、耗尽生机,重则直接丟命。

谷力至今清晰记得,三年前的雨季,同寨阿旺的爹,便是这般没熬过去的。

那时也是一场连绵暴雨,阿旺爹进山採摘山果、挖掘草药,不慎被大雨困在山中,淋了整整一日一夜。归家之后便浑身发冷、高热不退、咳喘不止,寒湿彻底侵入臟腑,寨中巫医束手无策,短短两日,原本硬朗健壮的汉子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只留下年幼的阿旺与寡母,在寨中艰难度日。

自那以后,谷力便牢牢记住,蛮僚人身骨单薄,最惧久雨寒侵,一旦失温发冷,便是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谷力咬紧牙关,死死绷紧浑身酸软的筋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双臂,奋力挥舞锄头,狠狠掘开脚下泥泞黑土。

他想动快些、再快些,想靠劳作的燥热逼出体內寒气,保住自身性命。

可腹中空空如也、飢肠轆轆的空洞感,死死拖住了他所有力气。

战俘营的口粮,从来稀薄得可怜。连日来,他们一日只供给一餐吃食,所谓的餐食,不过是一碗清水寡淡的稀粥,米粒稀疏、清汤见底,大半都是混著泥沙的浊水,堪堪吊住一口气,根本撑不起体力消耗。

这般重体力的苦役,便是顿顿饱食都难支撑,更何况日日清汤寡水、食不果腹。

谷力奋力挥锄几下,胸口便骤然发闷,气息急促紊乱,粗重的喘息混著冷风吸入肺腑,刺得臟腑阵阵发疼。双臂酸软无力、肩膀酸痛发麻,锄头重重嵌入泥中,再难挥动半分,只能死死撑著锄柄,微微弯腰喘息,浑身肌肉酸痛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漫天冷雨依旧无情浇淋,寒意层层叠加,冻得他头皮发麻、牙关发紧。

就在他勉强喘息、稍作停顿之际,一道极细微、却再熟悉不过的“錚”声,骤然穿透轰鸣雨声,清晰落入谷力耳中。

声音短促、冷锐、乾脆,带著军械独有的金属颤音。

谷力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

他在山中与寧国军交手数次,数次亲眼见过对方弓弩杀敌,对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这是寧国军强弩扣动机括、箭矢离弦的声响!

下一秒,一声悽厉绝望的惨叫骤然炸开,尖锐刺耳,撕破漫天雨幕,在空旷泥泞的营地外围久久迴荡。

谷力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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