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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第2页)

姚彦章亦拱手附和:“末將数次提议集中兵力进山清剿,奈何山中岔路万千,雾气遮蔽视线,贸然深入极易陷入重围,折损兵力,只能分多支小队轮班巡逻警戒,被动防守。”

刘靖静静听著三人陈述战局,指尖轻轻摩挲案沿,片刻后缓缓点头,神色平淡,似早已將这番局势瞭然於心。

大堂之內一时陷入短暂安静,唯有窗外雨声簌簌作响。

忽的,刘靖抬眸看向康博,拋出一个全然出乎诸將预料的问题,打破沉寂:“前线三地,如今一共俘获雷彦恭麾下蛮兵、部族壮丁战俘,总计多少人?”

康博闻言明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刘靖为何突然问及战俘数目,前线战事吃紧,所有人思虑的都是攻防、粮草、袭扰,战俘向来是无关紧要的边角琐事,从未被摆在议事核心。

他稍稍停顿,快速在脑中核算近月各营上交的战俘名册,片刻后精准作答:“石门、陬溪、龙阳三地战俘匯总,共计两千三百余人,分属十余支不同蛮部,有雷彦恭直属的精锐蛮兵,也有被强行徵调、裹挟参战的普通部族青壮。”

话音落下,堂內气氛微微凝滯,三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歷代乱世军中对待战俘的常態。

自古刀兵乱世,战俘从来没有安稳体面的归宿。若是遇上心性残暴、嗜杀好武的主將,或是军中粮草库存紧缺、难以支撑多人消耗,为节省口粮、杜绝战俘作乱隱患,往往会选择尽数坑杀,或是挑选大半屠戮,仅留少数充当苦力。

即便遇上粮草充裕、心性宽厚不嗜杀戮的统帅,战俘日子依旧难熬。每日只有一碗掺满泥沙、糠皮的稀粥果腹,不得歇息,白日要做挖掘壕沟、清理战场尸体、搬运輜重这类又脏又累的重活,稍有迟缓懈怠,便是鞭笞责罚,生死全凭军吏喜怒,从无人顾及他们的生死温饱。

康博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节帅是嫌两千战俘耗费粮草,打算集中处置?可转念一想,刘靖素来体恤民生,善待寻常百姓,绝非轻易屠戮俘虏之人,一时间猜不透主帅心思,只能静静等候下文。

刘靖目光落於舆图上散落各处的蛮部標记,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杀伐冷意,缓缓下达指令:“传令下去,即刻从两千余名战俘之中,仔细甄別筛选,每一个部族都挑出十数名对雷彦恭並无忠心、只是被胁迫裹挟参战的青壮,不分强弱老弱,统一集中安置。”

“这些挑出之人,三日之內不必劳作苦役,三餐供给足量白米肉食,汤药、清水足额供给,好生休养,待三日期满,不做任何拘禁,全数释放,准许他们返回各自部族山寨。”

此言一出,康博先是愣住,隨即脑中飞速推演其中利害,转瞬豁然开朗,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满是讚嘆,语气激动:“妙!节帅此计实在绝妙,末將万万不曾想到这般法子!”

庞观、姚彦章二人亦是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心中瞬间通透。

康博上前一步,细细拆解其中算计,字字清晰:“雷彦恭麾下数万蛮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本不是一体同心的完整军队,不过是强行收拢、胁迫拉拢来的大大小小蛮族部落拼凑而成,各部族首领各怀私心,彼此猜忌提防,只是畏惧雷彦恭手中兵力,才勉强依附,內里裂痕本就深重。”

“如今我们將这批受过优待、安然放回的俘虏送回山寨,回去之后,他们定会向部族內的亲人、族人诉说,寧国军並不滥杀俘虏,反而善待战俘、供给酒肉温饱。反观雷彦恭,常年压榨各部,强征壮丁送死,粮草尽数收缴,部族百姓苦不堪言。”

“雷彦恭麾下各部將领得知有俘虏被我方优待放回,必然心生猜忌,怀疑这些人早已暗中投靠节帅,带回离间密令,会处处提防、苛责归来的俘虏。而这些归乡俘虏在部族之中亲友眾多,族人皆会信其所言,心中滋生对雷彦恭的不满,久而久之,各大蛮部內部、部族与雷彦恭之间的嫌隙、矛盾会不断滋生、持续扩大,不用我军出兵强攻,对方內部便会自行分裂瓦解。”

一番剖析,將这条离间计的战场作用说得透彻分明。

刘靖听完,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淡淡一笑,並未多言辩驳,眼底藏著更深一层长远筹谋。

康博、庞观、姚彦章三人只看到这条计策当下对战局的用处,只想著分化瓦解雷彦恭眼下的联军,减少前线廝杀损耗,可刘靖心中的布局,远不止眼前一时战事。

释放优待战俘,表层是离间蛮部联军、削弱武陵守军外围助力,深层却是为战后朗、澧二州长久治理埋下一条绵长暗线。

此番放回的各部族俘虏,亲眼见识寧国军善待归顺之人,心中已然埋下对刘靖、对寧国军的好感。待日后雷彦恭覆灭、二州全境收復,推行“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以蛮治蛮”的治理方略时,这批受过恩惠、心存好感的蛮部族人,便是天然的內应与缓衝。

他们会在部族之中传递寧国军的宽厚政策,安抚底层蛮民牴触之心,分化顽固好战的首领,方便后续区分忠顺与顽劣部族,推行互市、移民、同化的长久规划,省去战后大量安抚、镇压的成本,缓和根深蒂固的汉蛮世仇。

战场上的离间只是短期收益,调和族群、安稳百年疆土,才是他放出这批俘虏真正的核心目的。

“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甄別战俘之时仔细核查,切不可挑选雷彦恭的心腹死忠,避免计策反噬。”刘靖收敛笑意,神色恢復沉肃,郑重叮嘱康博,“供给吃食、释放返乡全程不可苛待,但凡有军吏剋扣战俘粮草、肆意打骂,一律按军法严惩,不可坏了布局。”

“末將谨记节帅吩咐,绝不出半分紕漏!”康博躬身领令,心中愈发敬佩刘靖的深谋远虑,旁人只著眼一城一战的胜负,唯有自家主帅,谋算早已延伸至战后数十年的民生治理。

刘靖抬手,指尖再度轻轻触到衣襟內侧的平安符,一丝浅淡温柔转瞬压入心底,重新將目光投回舆图之上。

……

龙阳的雨,来得毫无徵兆,且一下便是倾盆倾缸,连绵不绝。

昨夜夜色沉沉时,山间不过是零星细雨、薄雾漫笼,待到翌日天光破晓,整片天地已然被茫茫雨幕彻底吞噬。

黑云压覆群山,沉沉叠叠笼罩四野,五十余里山林、原野、城池尽被白茫茫的雨雾裹住,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的雨声,哗哗不绝,震得人耳膜发颤。

朗州本就潮湿多瘴,夏初时节最是多雨,无酷暑燥热,只剩连绵阴凉。连日阴雨浇透山野,山路泥泞不堪,土地吸饱了雨水,踩上去便是一脚软烂的泥沼。山间凉风吹裹著密集雨丝横扫大地,穿透单薄衣衫、浸入骨肉,带著深山独有的湿寒瘴气,凉得透骨,久淋便冻得人四肢发僵。

城外,寧国军绵延十余里的军营,在这场暴雨水势里,显得破败又窘迫,处处透著风雨飘摇的狼狈。

战俘营本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营房,地基低矮、搭建粗糙,四壁皆是稀疏竹篱,屋顶铺著层层枯草,勉强遮风挡雨。寻常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连日倾盆暴雨,瞬间便彻底失了用处。细密雨线顺著枯草缝隙、竹篱破洞源源不断坠落,密密麻麻洒落在营房地面,不消半个时辰,平整的泥地便积起浅浅水渍,浑黑泥泞,冰冷刺骨。

数百名重伤、残弱战俘无力劳作,被勒令留在营中休憩。他们大多断手摺足、箭伤贯体、皮肉溃烂,浑身布满狰狞创口,连翻身挪动都极尽艰难,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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