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开衫前襟自然垂落,吊带裙领口在胸口处拉出一个弧度。角度刚好——如果低头看,视线会落在一个刚好不合适的位置。
朱斌抬头。目光停在她眼睛上。
他伸出手,指尖指向对面铁皮文件柜第三层。标签上写着“各级简报·九五年”。
“这个类别。”
声音和上午一模一样——不高不低。
周雪站直。上唇往里收了半毫米,下唇微微往外翻——表情比上午多了一层东西。困惑加深了。
加深的症状:她侧了一下头,眼球聚焦点从他脸上下移到他的脖子——她在看他的整体坐姿。
脊背挺直,肩膀自然下沉,手肘搁在桌面上的位置不占多余空间,也绝不缩在身前。
一个没有防备也不讨好任何人的坐姿。
她走向文件柜。细带凉鞋踩出的节奏比进来时慢了一拍。合订本塞进第三层,合页落回原位,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
她没有回座位。手指搭在柜门把手上,侧脸在日光灯下呈现出异样的安静。嘴唇翕动——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什么。
走回座位。藤面椅再次发出干涩的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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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朱斌把誊好的汇总表送给老周。
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他满意的标志,一个在综合科待久了才会注意的细节。
“等下送到林主任那边再核一遍。”
朱斌点头。拿着表格走向秘书科。经过综合科门口时,周雪一只手托着下巴在看窗外。大拇指反复摩擦食指第二指节,来回,来回。
幅度很轻。
林小婉不在秘书科。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
朱斌把表格从门缝塞进去,留了一张便签——“林主任:大河镇税收汇总表,请核。——朱斌”。
回到综合科,下午四点。周雪又拨了一个电话。拨的是内线,号码短。
“爸,我跟你说过,不用安排……我不想搞特殊……嗯,知道了。”
挂了。声音比上午低了一个度。最后一个“知道了”带着敷衍的平静——在长辈面前练习过无数次的语调。
挂电话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去倒水。
杯子是空的。一个下午没有打水的女孩,给父亲打完电话后忽然想去倒水。
走出综合科。和老孙擦肩而过——老孙正抱着新油印出来的文件进来,纸上的油墨味在门口短暂地糊了一片空气。
十分钟后回来。杯子里有水。
水没怎么动。放到桌上,水面微微颤动。她的手指离开杯柄后还没完全稳定。
五点。
下班铃响。
小王第一个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对周雪说“周雪同志,明天见”,声音比上午更柔和了几分。
老孙关了打字机,盖上防尘罩。
朱斌收好钢笔,把桌面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