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许久,终于在雨水的浇灌下渐趋熄灭,留下一地焦灼的余烬。
阿蛰拼尽全力,终于在长老们的搭手下,将阿婆从那堆横木中抬了出来。阿婆被横梁压坏了半边身子,伤势沉重,气息如风中残烛。长老们虽然嘴上说着“别管她”,面上也冷着脸,但终究没人心狠到将她扔在火海里。阿蛰感激地垂下头,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后面。
没有时间收拾行装,众人只能在这场浩劫中仓促逃亡。他们向南撤,没入起伏的山峦。一路上,队伍不断有人失散,尤其是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和尚在襁褓的幼童。几声尖锐的弓弦震响,箭矢如索命的毒蛇从远方射来,殿后的几名年轻人闷哼一声,接连栽倒在血泊中。
阿蛰不知道这场杀戮因何而起,更不知终点在何方。
风餐露宿的三天,他们像惊弓之鸟,躲在草丛和潮湿的山洞里。昔日繁盛的部落被打得七零八落。虽说林间尚能打鸟捕鱼,不至于饿死,但这南方湿热的丛林简直是地狱,瘴气弥漫,蚊虫成群,很多人受不了这种折磨,跪在泥地里向神明祈祷。起初大家还盼着中州人打完这一仗就退兵,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恨意逐渐取代了希望。
这份恨意,顺理成章地转嫁到了阿蛰身上。在阿婆看不见的地方,她常遭冷眼与暗算。有人路过时会故意伸腿将她绊倒,或是狠狠踢她一脚,那神情仿佛在说:既然你是中州人,这一切恶行就是你造成的。阿蛰始终沉默,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承受这些淤青。
某天午后,尾依突然跑到阿蛰身边,咧开嘴冲她傻笑,指了指自己缺了两颗犬齿的牙龈。按濮部的习俗,这是成年的标志。尾依虽然怕疼,但眼里闪烁着狂热的执拗,提前开启了成年礼。
她拍拍瘦弱的胸脯,说着:“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去前方作战,我要去保护你们。”
阿蛰看着那空荡荡的缺口,心中五味杂陈。
战争持续了大半年,寒来暑往,阿婆终于撑不住了。那次木屋倒塌伤了她的根基,老人原本就干瘪的身体迅速枯萎下去,水米不进。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阿婆把阿蛰叫到身边。阿蛰握住那只布满皱纹、如枯枝般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拼命摇头,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阿婆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开,像是看透了尘世的苦难,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吐出几个字:“好好……活着。”
话音落地,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围顿时哭声一片,所有人的情绪在死亡与杀戮的双重重压下彻底崩塌。
祸不单行,中州人的铁骑终究还是追到了近前。尾依手里握着一根缠着断刀的树干,身上伤痕累累,那是稚嫩的肩膀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那天,几名长老凑在一起低声合计了许久,随后将阿蛰叫到面前。他们指了指西北方向,声音干涩:“我们需要一个躲避的据点,有任务派给你。”
“你已经长大了,来像尾依一样做一个成年仪式。”一位面善的长老将阿蛰强行拉近,硬生生掰去她的两颗牙齿。
阿蛰疼得龇牙咧嘴,控制不住地大哭。
看着她空荡荡的口腔,长老厌恶地一把将她丢出去。
“这些年濮部不是白养你的,阿婆已经去世,我们的情况不容乐观。你去外面探探路,遇到敌人也要随机应变,听到没有?”
阿蛰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
她转过身,一步步迈向丛林。身后,部落的残部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了一点黑影。
随着孤身一人没入林莽,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阿蛰看着前方的重重迷雾,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如藤蔓般爬满了心头。
临行前,阿蛰曾用手势告诉过尾依,她在偷偷供奉观音。这半年来,每当绝望的阴霾笼罩,她们都会向那位神明祈求庇佑,可回应她们的,只有沉默的荒原与永无止境的追杀。观音似乎从未真正垂怜过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