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冲澡。
水声持续了很久,长得不正常。陆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转:她不该冲这么久的,她有航班要赶,她--他想也没想,翻身下了床。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去,但他还是过去了。
蹑手蹑脚,贴着走廊的墙挪到主卧门口,跪下来,把眼睛贴近那道门缝。
他只能看见卫生间地板的一个角。
她就坐在淋浴间的地板上,腿伸着,像被折叠起来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先是一声闷哑的呜咽,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是翻涌的呕吐声,然后是放声的哭--不是那种压住了的哭,是撕裂的,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破出来的哭声,她的双膝开始弯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肩膀在那哭声里一抖一抖的。
陆铭跪在门外,手撑着地,动不了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回自己房间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踩不到实处。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他侧躺在床上,两耳竖起来,捕捉楼下的每一丝动静。
她从卧室出来了,是拖着行李箱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厨房里响了一会儿,微波炉转了转,有水流的声音,有拉开橱柜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大约十分钟。
然后是出租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门打开又关上,发动机声渐渐淡了,消失了。
房子里剩下陆铭一个人。
他就这么躺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撑起身子走下楼。
厨房里干净了,早饭的碟子冲过了,放进洗碗机,咖啡机的电源拔了,台面擦过了。
只有地板上靠近水槽那一小块,他没敢去看。
然后他看见了早餐角桌上放着的那张纸。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手在抖。
她从不给他留纸条。
他们之间有话都是当面说的,这还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她用书面的方式跟他说话。
他以为上面会写什么让他绝望的话。
他低下头,开始读。
“陆铭——”
(她在信里叫了他全名,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在我出差这几天,家里有几件事需要处理,清单如下。
任务比较多,你如果今天就动手,应该能在周五我回来之前全部搞定。
——妈。
然后是一张家务清单。
陆铭盯着那张纸,坐到了椅子上。
他就这么坐着,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巴掌。那双眼睛。她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