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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的药（第2页）

魏霄躺在沙发上，桃花眼半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想起以前那具身体——那具用仙法模拟的肉身，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困、永远不说“不”。他熬夜，它不抗议；他不吃饭，它不抗议；他透支自己的体力，它还是沉默。他以前以为那是强大，现在才知道，那是委屈。而这具新的身体，会累，会困，会在该停下的时候给他信号。它更脆弱，也更诚实。

“阿姐，”他说，“你说我现在算是人，还是算别的什么？”

魏昭正在收针，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像窗外的月光。

“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那如果你需要选一个呢？”

魏昭看着他，没有犹豫，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我选你。”

那天晚上，魏昭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墨水瓶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魏霄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还穿着白天那件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边放着几根没用完的银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在检查什么指标：“还没睡？”

“睡不着。”

魏昭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写。纸上画着几根线条，是人体经络的走向图。魏霄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在我身上扎的那些针，是第一次吗？”

“不是。”

“你以前也扎过？”

“嗯。”

“多久以前？”

魏昭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记得九岁那年冬天吗？”

魏霄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他躺在被窝里，全身都在发烫，窗外是雪，屋里是煤炉，空气里全是煤烟混着药味。他模模糊糊记得有人在他手腕上扎了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扎的。他只记得有一双手，很稳，掌心温热，握着他的手腕时，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他一直以为是秦女士。现在他知道了。

“那次之后，”魏昭说，“我就一直在练针。”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魏霄坐在她对面，桃花眼里映着台灯的光，微微泛着湿意。他没有问“你练了多少次”，也没有问“你疼不疼”。他只是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说：“阿姐，你那时候才十七岁。”

魏昭没有抬头：“十七岁也不小了。”

“可是你在拿自己练。”

“不拿自己练，怎么给你扎？”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别人的身体我不能乱试，你的身体我不敢乱试。只有我自己的，试坏了能养回来。”

魏霄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幅经络图——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都清清楚楚，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穴位名称和进针深度，有些字迹已经被反复擦写过，模糊了又被描清。他想起十七岁的魏昭，坐在医学院的宿舍里，借着台灯的光，握着银针，在自己的手臂上反复练习，针起针落，皮肤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阿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学医？”

魏昭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也很温柔，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因为不想再看着你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魏霄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身边，魏昭比他高一点。魏霄轻轻抱了她一下，魏昭愣住了，身体微微僵住，但很快就放松了，她没有推开。她只是垂下眼，拍了拍弟弟的背，声音很低很轻：“行了，回去睡吧。”

“嗯。”

他松开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昭还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幅经络图，肩背微微弯着，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落在树枝上的鸟。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后来魏霄在秦女士的柜子里翻到一本旧日记，封面已经卷了边，纸张泛黄。他翻开其中一页，看见魏昭的字迹，字迹还很青涩，笔画有些生硬：

「今天给他扎了九针。我握针的时候很稳，但收针的时候手在抖。我怕他醒不过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第二天早上，他在餐桌上看见了魏昭留下的纸，纸上写着几味药的名字和剂量，旁边画了一张小图，用铅笔标注了几个穴位的位置。图很精确，每一笔都画得很清楚。魏霄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想起十七岁的魏昭，在医学院的宿舍里，对着自己的手臂练习针法，想着有一个人需要她去救。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低头喝粥。粥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还没有落下来。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隔着布料，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