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踩着快步沿着石阶往地下室走去,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湿滑,空气里的血腥味先于光线涌上来,浓重得几乎能尝到铁锈的咸涩,他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在进入地下室的拱门前主动垂下了头。
地下室的穹顶很低,火把插在铁环里,光线被石壁吸走大半,主躺椅摆在正中,深色皮革的靠背被磨得发亮,奥森躺在上面,领口半敞着,露出左胸大片青紫色的瘀斑,边缘不规整,随时会扩散。
针头扎进他的手臂里,那根连着玻璃瓶的细管,正将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地引入他的身体里。
矮几另一侧,一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横躺在担架上,脸色变得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手臂上还残留着无数道干涸的刀痕。
室内所有人将这具尸体视为无物,医生戴着口罩在调节针管的流速,侍女蹲在地上擦拭溅落的血点,动作安静利落,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发出声音。
维克多在石阶尽头站定,奥森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
霍顿庄园出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失血后特有的虚弱,但依然是平缓的,维克多知道他的习惯,如果霍顿庄园那扇铁栅栏后面有任何异常,温妮会先报给自己,接着他就会出现在这里。
她又摔东西了吗?伤到了哪里。奥森又轻笑着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摔东西也会伤到自己。”
维克多垂眸,缓声道,“陛下,凯瑟琳小姐已经走了。”
还是奥森亲自准备的马车,距离凯瑟琳离开才只有一天而已。
维克多余光瞥过那只玻璃瓶里缓缓上升的血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位为了治疗败血症和续命可以眼都不眨杀人取血,为了延续赫伦血脉连父亲都敢杀的国王,竟然能轻易原谅了试图带着柯林一起赴死的凯瑟琳。
难道是他长年已久的压制伪装里,逐渐在这令人畏惧的血脉里生出了一丝人性吗,可他又暗自觉得这念头荒唐可笑,他只是一个臣子,只要忠诚于自己的主人就够了。
维克多再次低头,陛下,是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奥森坐了起来,医生拔出针管,侍女用棉花按住了伤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半阖的状态慢慢睁开。
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信鸽今晨到的,殿下的亲卫传信说殿下已经找到了山谷深处那些矿脉,晶石蕴藏极丰,殿下这数月一直在勘探矿脉走向,只是罗德的军队现在围住了出口,殿下就算拿到了晶石,也很难走出山谷。
然而这位曾坚定不移选择埃德蒙的奥森国王并没有立刻派兵前往救援,一言不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玻璃瓶。
维克多心里一惊,是了,是他天真了,凯瑟琳生下了两个孩子,加上莱利安,现在王室已经有三个孩子,就算没有埃德蒙,赫伦的血脉也能传承下去。
而这位弑父的国王,真的愿意要一个不受控的儿子吗,尤其是一个像赫伦一世一样残暴的继承者。
维克多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掐紧了掌心,他知道得太多了,地下室的换血室、奥森的病、国王对皇太子的真实态度,还有埃德蒙前往北疆的真实目的。
如果奥森决定在埃德蒙身上做点什么,他这个知道一切的内务官又能活多久呢,只有埃德蒙活着,他才有一条生路。
陛下,塞德里克殿下还不到四岁,而柯林殿下……他略过柯林的腿疾,那些贵族们恐怕会轻蔑怠慢王子们,最终裹挟王权,所以王室需要一个成年人在王座上,陛下虽然春秋鼎盛,可身体……
维克多点到为止,巧言令色,发挥了自己出色的口舌之能,他知道奥森最看重的就是赫伦血脉的传承。
奥森终究还是松口了,不过与罗德谈判并没有那么简单,罗德的军队包围了所有出行的路,只等埃德蒙出现就乱剑杀死,所以他们需要凯瑟琳。
凯瑟琳被抓了回来,却没有被送到北疆,罗德不肯放行,然而这场互相要挟的结局只会在奥森的沉默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