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特公爵夫妇的女儿凯瑟琳没有被王室教养,而是被皇太子囚禁了。”
萨本的谣言传进王宫时,维克多正在整理王室的账目单,文书官站在门口通报后,维克多立刻起身,走在通往议事厅的走廊上,两侧石墙缝隙里有渗进来的窃窃私语声,隔着一座城堡、三道围墙和一整条国王大道,他本该什么都听不见,可他今天听见了。
那是谣言爬到城墙根底下的声音。
议事厅四壁无窗,只靠穹顶垂下的铁质灯架照明,烛火在厚实的石墙之间显得暗淡,将角落里垂首站立的文书官们笼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阴影更深处站着格雷,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却没人知道。
埃德蒙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是文官们抄录的传闻。
散布谣言的人手法很干净,查不到源头,但传播路径是从北疆进入萨本的,借着商队和巡回戏班子的嘴,半个月之内就铺满了首都,且措辞精妙。
谣言说得似是而非,没人敢直接指控,但每个人都清楚如果凯瑟琳是被囚禁,那么赫斯特公爵夫妇的死则另有隐情。
罗德·赫斯特。埃德蒙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烛火。
维克多头又低了一度,殿下,再压下去只会让传闻变成定论,民众不相信无端的谣言,但他们相信被反复压制的谣言,我们每割掉一条舌头,就有十张嘴在暗处张开。
所以呢。
维克多咽了一口唾沫,他太清楚埃德蒙的性格了,他蔑视民众,像蔑视一群会发出噪音的牲畜,在埃德蒙眼里,杀一百个人和杀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今时不同往日,北疆的邻国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他们就算将传谣的人头挂满城墙,一旦国内先乱起来,内忧外患下,王室的统治岌岌可危,罗德也正是看准这个时机,精准地散步了这个谣言。
维克多知道埃德蒙想听的不是这些废话,而是方案。
殿下,破除谣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让凯瑟琳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只要她站在国王大道上,穿戴整齐,说一句我很好,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凯瑟琳绝不会屈服,只要抓住一丁点机会就会将真相公之于众,维克多对此太清楚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格雷,准确地说,他们都很清楚这点,凯瑟琳被关在霍顿庄园里一年多了,哪怕生下塞德里克,旺盛的生命力也一如既往。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抓起最后一只瓷瓶,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在石板上炸开,其中一片飞溅到墙角的帷幔边缘,割出一道细口子。
侍女们缩在门边,温妮护着怀里的塞德里克,不过几月的孩子仿佛已经习惯耳边的吵声,被那声巨响震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并没有哭泣。
凯瑟琳喘着气,站在那堆碎片中间,低头看着塞德里克,他长得越来越像埃德蒙了,甚至连那种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神情,都像从他父亲脸上拓下来的。
她厌恶他,可她发现自己每次摔完东西之后,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方向,确认他的安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恶心。
滚出去!
温妮如获大赦,抱着塞德里克匆匆退出了房间,凯瑟琳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窗户依旧被铁栅栏封死,但凯瑟琳看着窗外,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格雷了,那个独眼的怪物往常总是会站在她的身后,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可这几天不见人影,而且不止是格雷,埃德蒙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以前他几乎夜夜都来,最近却隔三四天才出现一次,每次来也都只是坐一会儿。
凯瑟琳盯着铁栅栏外面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路,萨本一定正有事情在发生,她是对的,萨本深巷里,格雷正将最后一个活人的舌头从嘴里割出来。
地上已经躺了四具尸体,墙角的排水沟里渗着暗红色的水渍,那人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格雷弯着腰,握着一把窄刃匕首,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条鱼,接着将那截沾血的软肉扔进排水沟里,巷口站着几个黑披风的人,格挡着外面的视线。
格雷擦拭匕首时,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深灰色外袍的年轻执事跑了过来,又被黑披风拦住,他喘着气抬高声音,格雷大人,维克多大人请您立刻回宫。
王宫的氛围比往日更加凝重,维克多手里举着的灯盏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您不应该继续杀人的,格雷先生,这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殿下想要的,没人能阻拦。”身旁的格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着他轻哼道,“不过维克多先生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但愿您这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说出让那位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蠢话。”
凯瑟琳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结果会比谣言本身更不可控,她说出的话一定比罗德散布的那些更致命,这是侍女温妮都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