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京城。
四月的京城,阮家的日子不好过。
阮淮安坐在内阁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河工折子,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可他听着,只觉得吵。
入阁快两个月了,他还没有在这间值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桌是别人的桌,椅是别人的椅,连桌上那方砚台都是前任留下的,磨了口,边角磕掉一小块,露着里头青灰色的胎,他的笔搁在砚台上,笔杆是旧的,笔锋已经秃了,写出来的字总是分叉。
没有人给他换新的,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这两个月,他递上去的每一道折子,都被打了回来。
不是内容有问题,是“再议”。
再议,再议……再议了七八次,最后搁在某个衙门的档案库里,落灰。
他提议修缮黄河故道的堤坝,工部说没钱;他提议核查漕运的损耗,户部说没必要;他提议整饬天德军屯的田亩,兵部说管不着。
每一件事都是该做的,每一件事都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有人不想让他做,他坐在那里,手里的折子越攥越紧,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阮淮安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笑:“阮大人,还在这用功呢?该下值了。”
阮淮安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冯觅,内阁首辅,二皇子的人。
冯觅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折子,笑了:“河工的?不是说了再议吗?阮阁老怎么还惦记着?”
阮淮安放下折子,抬起头:“冯大人,黄河故道的堤坝,去年汛期就裂了缝。今年再不修,汛期一到,下游三县都得淹,这事不能再议了。”
冯觅还是笑着,和他平时的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没有一丝破绽:“阮阁老,不是我不帮你。是户部真的没钱。六殿下那边刚报了一批军械损耗,要补;七殿下那边皇陵的工程还没结,要付;太子那边……哦,太子最近倒是安静。可钱就那么多,给了这个,就给不了那个。你说,我给谁?”
阮淮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冯觅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先帝手下当过差,在当今皇上手下当过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冯觅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笑着跟你说话,笑着把你的事搁置,笑着看你在泥潭里打滚,爬不出来。
你不恨他,因为你恨不起来,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什么都没做。
“冯大人,”阮淮安放下笔,把折子收进袖中,“我等会儿再去找户部商量。”
冯觅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阮大人辛苦,本官就不打扰了。”
他走了,阮淮安站在值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方缺了角的砚台,砚台里还有墨,是早上磨的,已经干了,裂成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缺口,指尖触到粗糙的断面,硌得他指腹发疼。
入阁之前,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他没想到,这么不好走。
不是有人拦他,是所有人都在拦他。
冯觅拦他,二皇子拦他,六皇子也在拦他。
他不知道六皇子为什么拦他,他和六皇子素无往来,可他递上去的折子,每一次被打回来,背后都有六皇子的影子。
户部说没钱,是因为六皇子报了军械损耗。
兵部说管不着,是因为六皇子的人把持着凉州的军屯。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撞在六皇子的墙上。
不是故意的,是那条路就那么窄,他要走,六皇子也要走,撞上了,他只能退。
他是新来的,没有靠山,他还要为自己的家族着想,他只有一道折子,一支秃笔,一腔热血,可热血在这座皇城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幽州。
卯时三刻,天际仍是铅灰,晨雾比前几日更浓,贴着地面低低地流,漫过石阶,漫过桃枝,把整个庭院吞进一片湿漉漉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