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问他,你以为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她。
“殿下之病,太医如何说?”
她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钗岐在旁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太医言,殿下乃思虑过度,耗伤心血,需放下万机,安心静养,否则……”
“否则沉疴再起,届时,将是我的死期。”陈昼眠接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更为复杂的东西。
“我何尝不知,只是这‘万机’,又如何放得下?”
她顿了顿,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眼睑很薄,透着淡淡的青紫色,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我今日来,是想听你读一段书。”
她示意钗岐。钗岐从随身携带的书囊里取出一本书,递给魏仁正,书是《贞观政要》,纸张泛黄,边角起毛,也是常被翻阅的老物。钗岐翻到其中一卷,指了指。
“读魏大人的《谏太宗十思疏》。”
魏仁正接过书,找到那篇,清了清嗓子,朗声读起。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
他的声音在暖池中回荡,低沉而清晰,那些字,他大多认得;那些句,他渐渐能懂,他读着,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像走在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上。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读到“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时,他抬起头,看了陈昼眠一眼。
她闭上了眼睛,苍白的、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脸上的血色也尽然褪去,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蜷缩很微小,却被魏仁正看见了。
他继续读下去。
“总此十思,弘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读完了,他放下书,望着她。
她良久不语。
暖池内一片寂静,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响,和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窗外,那灰蒙蒙的光,似乎更暗了些,云层更厚了,压得更低了,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终于,陈昼眠睁开眼睛。
“魏征此疏,字字珠玑。”她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然太宗能纳之,因其雄才大略,根基已固。若主暗臣昏,或内外交困,纵有良言,何暇听?何力行?”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魏仁正心里酸酸的。
“我如今,倒像那‘壅蔽’‘谗邪’环绕之人,自身尚在病中,又何谈‘正身以黜恶’?”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那苍白的、灰败的脸,望着那干裂的嘴唇,望着那蜷缩在袖中的手指。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针扎似的疼。
那些话,不知怎的,就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