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上学期,林见微选了《西方经济学》作为跨专业选修课。她对经济学本身兴趣不大,但跨考金融数学需要修满相关学分。选课系统开放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抢到了周二上午的课——时间刚好和她的数学专业课错开。
教室在经管学院那栋新楼的二楼,桌椅比数学系的教室新一个档次,但黑板的面积只有数学系教室的一半。林见微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时,习惯性地走向第一排,然后发现第一排已经有人坐了。她改坐第二排,靠窗。阳光从左边的窗户打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第一次注意到周庭深是在第二周的课上。老师点名,念到“周庭深”时,他答了一声“到”,同时下意识地抬手示意。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端正,像是从小学就被训练出来的——不是训练礼貌,是训练如何被看见。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她刚好抬头,刚好看到了那只举起的右手——手指并拢,掌心朝前,标准的学生举手姿势。
她看了他一眼。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不是那种刻意打扮的整齐,是那种从小被教育“出门必须穿得体面”的惯性。她想起了母亲熨烫练功服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每次去舞蹈教室前都要被检查鞋带是否系紧。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期中小组作业。老师把全班分成四人一组,做宏观经济政策分析。林见微被分到和周庭深一组,另外两个人一个请假一个迟到,第一次讨论只有他们俩准时到了。
她带了数据提纲——每一组数据来源都标了注释,国家统计局还是央行官网,年份、口径、可能的偏差,她全写在旁边。周庭深带了参考文献,按主题分类,每篇都写了简短摘要。分工时他说“你做模型,我写文字部分”,她说行。散会后她留下来继续调整模型参数,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是不是数学系的?”
她抬起头。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帆布袋。“是。”“难怪。”他说,“你做提纲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你是用证明的思路在梳理逻辑。我们班的人做提纲都是列要点,你是从假设推到结论。”
她愣了一下。那是第一次有同龄人看出她不是在应付作业,而是真的在做逻辑推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张写满推导步骤的提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她说:“习惯了。”他说:“这个习惯挺好的。”然后他走了。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偶尔在课后说几句话。不是刻意的搭讪,是自然而然——他会在路过她座位时提醒她下节课换了教室,她会在小组讨论时把他漏掉的数据来源补上。他们的对话从来不长,但每次都刚好把事情说清楚。
几周后他开始帮她占座——不是第一排,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说我习惯坐第一排,他说第一排太近,粉笔灰会呛到你。她笑了一下。其实她坐了十几年第一排,从来没有觉得粉笔灰呛人。但她没有反驳,下次还是坐到了他占的位子上。
他不算健谈,但很细心。她做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会把笔搁下,盯着窗外发呆,他从来不问她在想什么,只是过一会儿把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不是保温杯,是食堂那种一次性纸杯,水是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的。她第一次接过那杯热水时说了声谢谢。他说没事。后来这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她发呆,他接水,她回过神,水还是热的。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食堂的糖醋排骨、校门口那家的红豆双皮奶、冬天小卖部里那种咬一口全是香精味但很暖的奶黄包。她偶尔提起过自己喜欢这些,说的时候没当回事,但他记住了。有一次她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去校医院帮她拿了药,放在她桌上,附了一张便条:一次两粒,饭后吃。她看着那张便条,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没有署名的铅笔字。两种便签,两种笔迹,两种完全不同的关系。但她还没有学会区分它们。
陆知遥有一次在宿舍里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个人看起来像会被吃掉。”苏晚在旁边补充:“陆知遥的‘被吃掉’不一定是贬义——但通常不是。”林见微没有接话。她当时正在整理博弈论的课堂笔记,那道题她已经推了三遍。但她发现自己的笔停在纸上,停了一分多钟,什么都没写。她在想周庭深推过来的那杯热水——不是想那个动作本身,是想自己每次接过那杯水时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和她在图书馆收到便签回复时的感觉不一样,和陈修远在论文最后一页画下方框时的感觉也不一样。但她还没有学会命名这种差异。
大一那年冬天,她第一次去周庭深家。
去之前她在宿舍换了好几套衣服。苏晚趴在床上帮她参谋,从衣柜里抽出两件外套和三件内搭,最后选中了一件灰色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不要穿得太正式,也不要太随便。”苏晚说着,把自己的一条浅灰色围巾借给了她。林见微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那件毛衣是她大一入学时穿的那件,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但很干净,有洗衣粉的味道。苏晚帮她整理围巾,把褶皱抚平,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行了。看起来像你。”
周庭深的家在机关家属楼里。客厅很大但光线不好,窗帘是深棕色的丝绒,沙发摆成围合式,正中间那把没人敢坐。她后来才从周庭深的亲戚口中得知,那把椅子原本是他爷爷的——他爷爷生前是省里的老干部,这把椅子在他去世后一直保持原样。赵太君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人敢坐。这个家里所有的权力结构都凝固在一把空椅子上,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会自动绕开它。她进门时注意到那把椅子比其他椅子都高出一截,棕色的皮面,扶手上搭着一块发黄的镂空针织巾。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椅子,只是本能地在离它最远的位置站住了。
赵太君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握了握林见微的手,戒指硌在指节上,冰凉。“小丫头长得倒是周正,”她说,然后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就是太瘦了。将来生孩子费劲。”
她被安排坐在赵太君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沙发很硬,扶手磨得发亮,屁股坐上去只能挨到前面半截。她被问了一连串问题:父母在哪儿高就,家里还有什么人,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留在哪个城市。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说到“父母是纺织厂的”时,赵太君只“哦”了一声,摸了摸沙发扶手,转向周庭深:“庭深你过来,你爸今天开会回来得晚。”周庭深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没有迟疑,只是在经过她面前时袖子擦过了她的手背。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是她没见过的——不是愧疚,不是无奈,是某种她当时无法命名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然后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房门。
她被留在客厅,面前那杯龙井已经凉了。厨房里传来阿姨切菜的声音,周庭深在走廊尽头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被捂住的对话。她一个人坐在那把硬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套青花瓷茶杯——六只杯子,只有五只干净,有一只杯沿上有洗不掉的茶渍,圈口已经泛黄。她当时想,赵太君想必不喜欢那只。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没有主动提起今天的事。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她问:“你奶奶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她只是比较关心我的事。”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是回避她的目光,是那种从小就学会了不在长辈的事情上发表意见的本能。
她没再追问。她觉得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觉得那叫关心,因为他从小到大被教会的唯一一种爱,就是被安排。被安排上什么学,被安排穿什么衣服,被安排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他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任何决定,因此也无法理解“反抗”这个词的意义——不是不愿意,是不会。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苏晚问她见家长怎么样。她说还行。苏晚看着她换鞋、放包、挂围巾的动作,没有说话。后来熄灯之后,苏晚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说的。”她说没有不舒服。苏晚翻了个身,没有再追问。
林见微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她看了无数次。她想的是那把没人敢坐的椅子。她和周庭深之间的关系,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一把空的椅子——她不坐,也没有人敢坐,但所有人都得绕着它走。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算进任何公式里。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感情里有些问题不算比算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