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夏天,良平从北京大学毕业。
他站在未名湖边,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和同学们拍了一张又一张合影。博雅塔的倒影在湖水里轻轻晃动,蝉声从梧桐树间传来,和四年前他刚进校时一模一样。只是四年过去,他从一个瘦削的赣南少年,长成了一个肩背挺直、眼神沉静的青年。
他学的是数学,毕业时拿到了三家单位的录用通知。一家是北京某部委的信息中心,解决北京户口,工资不高但稳定体面;一家是外企,起薪一个月一万多,在当时算很不错;还有一家是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工资也是一万五千出头,但深圳离家近一些。
良平几乎没有犹豫,选了深圳。
不是因为工资,不是因为发展前景,而是因为——秀兰在广东。
四年了。从大一开始,他每年都给秀兰写信,每年都寄到那个宝安区西乡镇的旧地址。信从没有退回来过,但也从没有收到过回音。他不知道她是收到了没回,还是根本没有收到。大二那年他暑假回李家洼,王秀英告诉他秀兰换了好几个厂,地址一直在变。大三寒假他去深圳找过,一无所获。大四那年他忙着毕业论文和找工作,暂时放下了寻找,但秀兰的影子从来没有从他心里消失过。
毕业离校那天,良平把宿舍里的东西收拾好。书本、被褥、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尊杨木小人和秀兰给他做的两件衬衫。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绣的那个“平”字也有些模糊,但他一直舍不得丢。他把小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把衬衫叠好装进箱子,背着包走出了北大南门。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北京大学”的牌匾,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
“杨梅树作证,”他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找到她。”
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在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正处在急速扩张的热潮中。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吊塔,“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还立在蛇口工业区的路口。良平租住在南山区的一个城中村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每个月房租一千六百块。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楼的窗户伸手几乎够得着,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密密麻麻。
他的公司在福田区,做金融数据分析。同事大多是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涌来,怀揣着各种各样的梦想和野心。良平干活拼命,技术扎实,很快就在部门里站稳了脚跟。上班第一个月,他拿到工资条,税后一万四千八。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想起高中时秀兰在裁缝铺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给家里寄了两千,自己留两千八。剩下的钱,他去了趟华强北,买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又买了一张深圳地图。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他都拿着地图去找秀兰。
他先去了宝安区西乡镇。当年的那家服装厂已经改名叫××制衣有限公司,规模比以前大了不少,厂房也翻新了。良平找到人事部,打听一个叫李秀兰的人。人事部的姑娘翻了好一会儿档案,说:“李秀兰?九七年就离职了。没有留新的联系方式。”
“她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这种流水线上的工人,走的时候不会说去哪儿的。”!
良平没有灰心。他跑遍了宝安、龙岗、福田的服装厂、电子厂、鞋厂,拿着秀兰的名字一个厂一个厂地问。有些厂的人事说没有这个人,有些说好像有过但记不清了,有些直接把他当骗子赶出去。
深圳太大了。几万家工厂,几百万打工者,要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
良平试过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费用太高,放弃了。他试过联系秀兰老家的人,王秀英说她也很久没接到秀兰的电话了,只有每个月准时寄回来的钱证明她还在。他甚至在几个打工者聚集的论坛上发了帖子,标题是“寻找江西赣南李秀兰,曾在宝安西乡服装厂工作”,留了自己的手机号。
帖子发出去几个月,没有收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倒是有人打过电话来,说自己是李秀兰的工友,但提供的照片和描述都对不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良平的寻人热情却没有消退。他开始扩大搜索范围——东莞、惠州、广州,每个周末坐长途大巴去不同的城市,拿着秀兰的名字和照片(只有那张小学毕业合影),一个工业区一个工业区地问。
有一次在东莞厚街,他走进一家鞋厂的大门,被保安拦住了。良平说来找人,保安问他找谁、哪个车间、工号多少,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保安摆摆手让他走。良平站在厂门口,把杨木小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转身继续走向下一家工厂。
那些年,他走过珠三角无数条尘土飞扬的工业区道路,看过无数张工厂招工启事,问过无数个厂门口的保安和路边的小贩。有些地方他去了不止一次,每次去都觉得秀兰可能就在附近,就在某扇铁门后面,就在某排宿舍楼里,和他只隔着一堵墙。
可是墙就是墙,他翻不过去。
二〇〇〇年,秀兰在东莞长安镇的一家服装厂里升了组长。
她在这家厂干了将近两年,从车位工做起,因为技术好、做事仔细,被车间主任提成了质检组长。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一个月工资涨到了六千多。她不再需要加班到深夜了,偶尔还能在周末休息一天。
秀兰把这笔钱攒下来,除了给家里寄的,她给自己报了夜校。每周三个晚上,她去镇上的职业培训中心学电脑——打字、制表、文档处理。教室里摆着十几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又大又笨,开机要等好几分钟。秀兰是班上最认真的学生,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她不知道自己学这些有什么用,但她隐约觉得,只会踩缝纫机是不够的。她看过良平寄来的那些信——虽然她一封都没回过,但每一封她都看了很多遍。信上说他在北大读书,说未名湖和博雅塔,说他选了数学专业,说他以后想去南方工作。秀兰从那些信里看到了一个越来越远的良平,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她拼命地学东西、提升自己,不是为了能追上他,而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要是有一天真的再见面了,她不想让他看到一个除了踩缝纫机什么都不会的李秀兰。
二〇〇一年春天,秀兰的弟弟李建军来了东莞。
他十八岁了,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在家跟人学了两年泥瓦匠,觉得没前途,非要出来打工。李万山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来找秀兰。秀兰在车站接到弟弟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当年的病秧子长成了一个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黑黑壮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姐!”建军远远地喊了一声,跑过来,把秀兰抱起来转了一圈,“姐,你怎么越来越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秀兰被他转得头晕,拍了他一巴掌:“放我下来!多大的人了还疯!”
建军把她放下来,嘿嘿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娘让我带给你的。辣椒酱、腊肉、豆角干,还有一包杨梅干。娘说了,杨梅干是咱家那两棵树上结的,今年结得不多,她挑最红的晒的。”
秀兰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杨梅干红得发紫,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酸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杨梅树,想起树下刻的字,想起那个说“不管多少年,我一定回去”的人。
“姐,良平哥是不是在北京上大学?”建军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