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茂二话没说,把手头攒了几年准备买新刨子、新锯子的钱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些,凑够了良平的学费。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个木匠,不能让孩子也当木匠。良平有出息,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
李万山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李万山自己没读过什么书,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迟早要嫁人。再加上秀兰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王秀英跟丈夫吵了好几架,说:“秀兰的成绩那么好,你不让她读书,你不是毁她一辈子吗?”李万山闷着头抽旱烟,半天说了一句:“家里就这么点钱,念了初中还有高中,念了高中还有大学,供得起吗?”
秀兰听见了父母的争吵,一个人跑到杨梅树下哭了很久。良平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就指着杨梅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良平懂她的意思。杨梅树作证,她说过要好一辈子的。可是好一辈子这句话,要拿什么来兑现?拿眼泪吗?
良平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秀兰,你听我说。我爹说了,他要供我读书。我去县城念书,我每个星期省下钱来给你。你跟你爹说,学费的事不用他全管,你自己想办法凑一部分,我也帮你凑。你千万不能不上学,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秀兰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你说的什么胡话?你凭啥不去?”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良平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秀兰的心里,“我们说好的,要好一辈子。你不在,我跟谁好一辈子去?”
那天晚上,秀兰回到家,擦了眼泪,走进堂屋,在父母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说:“爹,娘,我要读书。我不花家里的钱,我自己想办法。种地、喂猪、采草药,我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要是不让我读,我就……我就不嫁人了。”
最后这句话把李万山震住了。在这个山村里,女孩子不嫁人,那是天大的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王秀英哭着把女儿扶起来,转头对丈夫说:“万山,闺女都跪下了,你还要怎样?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咬咬牙就过去了。你要是毁了这孩子,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李万山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地说:“读吧。我明天去找村长借点钱。”
秀兰破涕为笑,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她心里清楚,爹不是不爱她,只是穷怕了,怕她读了书也跳不出这大山。
去县城报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两家人就都起来了。张桂兰给良平煮了十个鸡蛋,用旧报纸裹了塞进包袱里。王秀英给秀兰做了一双新布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说县城的路硬,不经穿的鞋走不了远路。
两个孩子背着行李在杨梅树下碰了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杨梅树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有股草木的清香。
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条辫子,脚上是新布鞋。良平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两棵树下,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了。
最后还是良平开了口:“走吧,再不走赶不上班车了。”
秀兰点点头,两个人并肩沿着山路往外走。身后是李家洼的炊烟袅袅升起,身前是蜿蜒曲折的山路通往未知的远方。
走到岭上回头望,那两棵杨梅树像两个沉默的老人,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秀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娘说的话:“山里人走出去不容易,走出去就别轻易回头。”
班车是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改装的客车,帆布顶棚,两排长条木板当座位,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良平先上车占了两个靠窗的位置——说是窗,其实是帆布棚上的一个窟窿,用塑料布勉强糊着。秀兰挨着他坐下来。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像一头老牛在拼命喘气,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秀兰从那个塑料布窟窿往外看,山、树、田埂、房屋,一样一样往后倒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杨木刻的小人,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粝的刀痕。
良平看见了,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另一边。那边没有窗,只有灰扑扑的帆布。但他心里装着秀兰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在心里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秀兰刻一个最好看的木头人,比这个粗糙的东西强一百倍。
车子颠簸着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李家洼彻底消失在了群山后面。秀兰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良平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秀兰的手指冰凉,指尖有磨出的薄茧——那是她帮着家里采草药、掰玉米磨出来的。
两只手在颠簸的车厢里紧紧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车子在一个又一个山坳里穿行,窗外的风景从青翠的稻田变成灰扑扑的公路,又从公路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人群。县城越来越近了,那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世界,一个完全不同于李家洼的世界。
良平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拉扯,正在变细变薄,随时都可能断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秀兰的手。
秀兰感觉到他手心的力道,偏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意,轻轻说了一句:“杨梅树作证。”
良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杨梅树作证。”他说。
破旧的班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渐渐远去,像一片叶子被溪水裹挟着漂向未知的远方。而那两棵杨梅树,依旧站在李家洼的村口,枝叶交缠,根脉相连,默默注视着这对少年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它们已经站了一百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聚散离合。它们不说话,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刻进年轮里。杨梅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一年又一年,等着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