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在图书馆泡了三天。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会稽山、大禹陵的书都翻了一遍。古籍,县志,考古报告,游记,论文。她把有用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抄下来,抄了整整一个笔记本。会稽山,在浙江绍兴,距江州约一千五百公里。大禹陵,位于会稽山麓,相传为大禹的葬地。史载“禹葬会稽”,但具体位置已不可考。现在的禹陵,是后世修建的纪念性建筑,不是真正的墓。真正的墓,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在会稽山的某处,也许不在。史书上没有写。族谱上也没有写。姒守山说,禹王葬在了会稽山,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璜,面朝南方。可他没有说具体的位置。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阿沅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在想那个梦。她站在一座山上,山不高,可很陡,山上全是树,密密麻麻的。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夏禹王陵”。那是梦。可那个梦太真实了。风的味道,石头的触感,青苔的颜色,全都那么真实。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他在告诉她——他在那里。他在等她。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晓打电话。
“林晓。”
“嗯?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我要去绍兴。”
“绍兴?去绍兴做什么?”
“会稽山。大禹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在那里。”
林晓又沉默了。久到阿沅以为她挂了。“阿沅,你确定吗?”
“确定。”
“那你去吧。我帮你跟王教授请假。”
“谢谢。”
她挂了电话,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南山,涂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火车站走去。
她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江州到杭州,从杭州到绍兴。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不高,可很绿,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山,想了很久。他在哪一座山上?她不知道。可她觉得,不管他在哪一座山上,她都要找到他。她答应过他的——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现在她不等了。她来找他了。
到绍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沅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把东西放下,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用手指按了按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包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凉凉的,贴着心口。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第二天早上,阿沅天没亮就醒了。她坐第一班公交车去了会稽山。公交车在山脚下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山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座山。山不高,可很大,连绵起伏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上全是树,绿绿的,密密的,在晨光里泛着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山门。
山路很宽,石板铺的,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空,阳光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很好,有竹叶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鸟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这座山上。可她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他。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看见了禹陵。不是梦里的那座孤坟,是一座很大的陵园,有牌坊,有碑亭,有享殿,有祭坛。陵园里很安静,游客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打太极,慢悠悠地转着圈。阿沅站在牌坊下面,看着那三个字——“大禹陵”。她的眼眶热了,可她忍住了。她走进去,走过碑亭,走过享殿,走到祭坛前。祭坛上有一尊石像,雕的是一个男人,穿着宽大的衣裳,头戴冕旒,手持玉圭,面朝南方。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颧骨也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不想出来,也出不来。
是伯禹。和在姒家祠堂里看到的那幅画像一样。穿上了王袍、戴上了冕旒、手持玉圭的伯禹。是天下共主,是夏朝的开国之君,是史书上的大禹。不是她在那个世界里见过的、穿着湿透的短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伯禹。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阿沅站在石像前,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石像的脸。可她够不着。石像太高了,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只能仰着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石像没有回答。风吹过祭坛,吹起她的头发。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她哭了很久。久到那些打太极的老人走过来,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摇摇头。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
她绕着陵园走了一圈。看碑文,看简介,看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她在找。找那个梦里的地方——那座不高可很陡的山,那条窄窄的山路,那片竹林,那片空地,那座孤坟。可她找不到。陵园里没有孤坟。只有石像,只有祭坛,只有碑亭,只有享殿。那些都是后人为纪念他而建的,不是他真正葬身的地方。
她走到陵园后面,看见一条小路。路很窄,石板铺的,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空。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沿着小路往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啪嗒,啪嗒,啪嗒。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中间有一座坟。坟不高,用石头垒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灰绿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层绒毯。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浅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她认出来了——“夏禹王陵。”
不是“大禹陵”,是“夏禹王陵”。多了一个“王”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她走到坟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和梦里一样。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