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弯了。
他们在第七天傍晚走到了台地。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台地和以前不一样了。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和碎石滩,有人在上面种了菜,嫩绿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朝着天生长。石生养的那几只鸡长大了不少,在菜地旁边刨食,叽叽喳喳地叫着。
灶台还在。石头垒的,被烟熏得发黑。陶罐还在,就放在灶台上,罐口封着麻布,布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用它煮汤了。石生说,他每天都会煮一锅汤,放在灶台上,等他们回来喝。汤凉了,倒掉。第二天再煮。再倒掉。煮了三年,倒了一千多锅。
阿沅蹲下来,把陶罐上的灰擦掉,把麻布揭开。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烧糊了的锅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刮都刮不掉。
石生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哑又糯,“我煮了一千多锅汤,你们一口都没喝上。”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明天开始,”她说,“我煮。你喝。”
石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他笑着,笑得合不拢嘴。
“好,”他说,“好。”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煮汤。她太累了,累到连站都站不稳了。石生煮了一锅鱼汤,她喝了两口,趴在灶台上睡着了。伯禹把她抱起来,抱回棚子里。
棚子和三年前一样。草帘子换了新的,干草褥子铺得厚厚的,兽皮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石生每天都会收拾,把棚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她回来。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每天收拾。就像他每天煮一锅汤放在灶台上一样,他知道她可能喝不到了,可他还是在煮。因为他答应过她,等她回来的时候,棚子还是干净的,灶台还是热的。
伯禹把她放在干草褥子上,给她盖上兽皮毯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蹲在棚口,看着她的脸。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和谁生气。
他伸出手,把她眉心的皱纹抚平了。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收回手,靠在木桩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怕他一睡着,她就消失了。他怕这又是梦,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夜晚的梦一样——梦见她回来了,他跑过去,她就不见了。他怕他睁开眼睛,她就不在了。
所以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不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安定,是那种“她在这里,我不会再让她走了”的安定。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帝舜的旨意还在,有莘氏的婚约还在,他的责任还在。可她不在了——不,她在这里。她回来了。他不能再让她走了。他要想办法。办法总会有的。就像治水一样,山挡不住水,水总会找到路。他也总能找到路。
他睁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茅草是新换的,金黄色的,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下去。
“阿沅。”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见。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毯子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
他看见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他的眼眶热了,他没有擦。
他伸出手,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很软,散在干草褥子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她的后颈很暖,很滑,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她的呼吸变了一下,变深了,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舒服得哼哼了一声。
他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轻轻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动了一下,把脸从毯子里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像冰与火。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醒。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他直起身,把手从她后颈上收回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他怕她听见。
她没有听见。她睡得很沉。
他靠着木桩,闭上眼睛。
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银白色的,冷冷的。可他的心是热的。她的手是热的。他们的心跳隔着空气,隔着干草褥子,隔着这四千年,在慢慢合拍。咚,咚,咚。她的。咚,咚,咚。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齐,最后分不清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她没有听见。她睡着了。
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