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鱼,难道是人?”男的说。
“很难确定啊。如今什么怪事没有?”
三角梅猛然醒悟过来:他们是在议论自己。
“救命!”他再次拼全力大喊。
“这家伙很不安分啊,瞧它的鳍,那是鳍还是人腿?”女人说。
三角梅听见两人商量着还是去潜水有趣,接下去听见两声水响,他们跳下去了。发动机也熄火了,船上一片寂静。三角梅想,也许老渔夫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将他一人留在船上?他是一位什么样的老人?是像他的亲戚常永三一样的历史老人吗?一想到常永三,三角梅的思维就变得活跃起来了。他同这位亲戚应该是殊途同归吧。这大湖地区,有那么多的契机让同类型的人相聚,他活了这么多年,仍对这种事惊讶不已。实际上,他仔细地看过了常永三的稻田,常永三在他面前故意装得对稻田不在乎的样子,是怕他看穿自己。当时他一眼就在无边的稻田里看出了熟悉的图案,当然那并不是他的图案,可为什么他会那么熟悉它?刚才那女人说他不安分倒是没说错,看来那两位也是同类,眼光独特,一下就将他的腿看成了鳍。那天在堤上时,他不是也将常永三的头部看成了老树的树冠吗?英雄所见略同嘛。
他希望黑夜到来。当一切界限消失时,也许有新的景象出现?
“一九五八年的时候……”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然后又沉寂了。舱外很亮,出太阳了。三角梅感到自己正身处历史的中心,有无数的故事在水中摇曳——童年的故事,青年的故事,本地的故事,外乡的故事,古老的故事,新的故事,等等。这些故事都是他从未听过、见过的,就像那棵苍天古树上的数不清的枝丫。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这条船上爬,还是那一男一女。
“今天他们的情绪不够振奋。”女人说。
“因为什么呢?因为水晶柜的失窃吗?”男的在思索。
“在那下面,难道会有什么东西失窃吗?”女人口气辛辣。
“刚才我糊涂了。那种事的确是不可能的。”
三角梅也在舱里想象湖底的情形。他认为女人说的“他们”应该是历史老人,跟刚才又提到“一九五八年的那人”一类的。老渔夫为什么不让他到下面去直接同那里的人们见面,却要让他留在船上,间接地获取这些信息?真是个老狐狸!
那两人在窃窃私语,其间提到一种“龙鱼”。三角梅很想听清,但怎么也分辨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谈话里有恐惧,也有决绝的意味。说着说着,两人又跳下去了。
他们一跳下去,三角梅的身体就恢复了知觉。舱里的水也无影无踪了。他走到舱外,看见老渔夫背对他站在船头,老渔夫脚边的网钩上已经有一些鱼。这条船正在朝岸边驶去,发动机响起来了。
“你能适应捕鱼的生活吗?”老渔夫问他。
“您是指躺在舱里?”三角梅犹豫地说。
“是啊。”
“我觉得——挺特别的。我还没有细想。”
“你不用想,小伙子,你要做。凌晨,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知道该怎样做,爷爷。”
“你做得很好嘛。”
三角梅没有回常永三和珠的家,他认为自己已经同他们告别了。他又找到一个废弃的堆房,踢开锈迹斑斑的门锁钻了进去。堆房里竟然有一张蒙灰的大床,**还有被褥,也蒙着灰,好像几个月前有人在这上面睡过一样。
他很累,就躺下了。躺在灰尘里令他很惬意,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些天在野鸭滩的新发现像星星一样在他脑海里闪光。他在湖区生活了这么多年,走的地方也不少,可以前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他觉得这里就好像是,一切事物全是有序的,一环扣着一环。来到这里的外人,像他这种探寻历史踪迹的人,应该马上就会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比如在这个堆房里,就连灰尘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让他浮想联翩……每当他翻一下身,空中游动的灰尘就像无数细小的银鱼在湖里穿行。在这种氛围里休息了好一阵,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却见到了他熟悉的大黄狗。这是他十岁那年养的狗,后来走丢了。一条狗怎么有这么长的寿命?真是同一条狗吗?可这忠诚的目光不会错。他让它进屋,心中很欣慰,也很感动。
“大黄,你终于找到我了。”他说。
狗趴在地上,显得昏昏欲睡。三角梅想,也许它在梦中?
他口里唤着“大黄,大黄”,将它领到**。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它的鼾声。他将鼻子凑近狗的皮毛,闻到了湖水的气味。“又一件,”他想,“看来它也是来自那个地方。”
人狗同眠。
睡到半夜,他莫名地激动起来,向着黑暗的空中说:
“常永三,你就别装了吧!”
他刚一说完,就听见大黄从**跳下来,自己开门出去了。
他重又进入昏沉的梦乡。
天快亮时又有人敲门。这回是老渔夫。
“村口那里发生了地陷。这可是个机会。”他说。
三角梅看不清老人的脸。他连忙穿好衣服跟他走。
本来三角梅以为老人会带他去船上,可他们并没上堤,而是沿一条七弯八拐的野路拐来拐去地走。三角梅看不见路,因为天还未亮,他只能靠倾听老人的脚步声往前走。忽然,他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