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伯,你这么早就起了?”林凛揉着眼睛。“习惯了。”林丕稼往搪瓷缸里撒了把茶叶,冲上热水,“在船上,四点就得起,查舱,查机器,查天气。海上不比岸上,一点疏忽都不能有。”茶香飘出来,是茉莉花茶,香得很。林凛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托着腮看他泡茶。林丕稼的动作很稳,拎着暖壶的手一点儿不抖,开水划着弧线冲进搪瓷缸,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儿舒展开。“依伯,”林凛突然问,“你在船上,都做什乇?”林丕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暖壶放下,在另一个搪瓷缸里也冲了杯茶,递给林凛——里头只放了浅浅一层茶叶,兑了大半杯白开水。“喝茶,小心烫。”他在林凛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我在船上啊……啥都做。开船,修机器,看海图,算航线。有时候还得做饭,船上的厨子要是晕船了,就得我们顶上。”他说得很轻松,但林凛看见他挽起袖子的手臂上,有条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像条蜈蚣趴在那儿。“那疤……”林凛指指。林丕稼低头看了看,笑了:“这个啊前年修发动机的时候,被铁皮划的。海上没大夫,自己拿针线缝了几针,后来发炎了,烂了半个月才好。”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凛却听得心里一紧。“疼不?”“疼啊!咋不疼。”林丕稼喝了口茶,“可再疼也得忍着。船上十几号人,等着机器开动呢!机器停了,船就停了,停在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才叫要命。”窗外传来号声,是出操的号。“走吧!吃饭去。”林丕稼站起身,“吃完饭,陈总工那儿还得去。”食堂今天人不多,大概是过了饭点。老赵在窗口打哈欠,看见他们来,眼睛一亮:“哟,林工,小姑娘,今天有新鲜海蛎,刚送来的,做个海蛎煎咋样?”“行,来两份。”林丕稼递过饭票,又问,“有豆浆不?”“有有有,刚磨的,还热乎着!”老赵转身去盛。两人端着饭找位置坐下。海蛎煎煎得金黄,边上焦脆,里头嫩滑,海蛎肉又肥又鲜。豆浆是原味的,没加糖,醇得很。正吃着,门口进来个人,端着饭盒四处张望。林凛抬头一看,愣了——是周工。周工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件蓝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林凛,径直走过来,在林凛对面坐下。“周工早。”林丕稼打招呼。“早。”周工应了声,眼睛却盯着林凛,“昨天睡得怎么样?”“还行。”林凛老实说。“做梦了没?”林凛一愣。“梦到什么了?”周工继续问,语气平静,可眼睛很锐利。林凛想了想,说:“梦到海,很深的海,底下有光,蓝蓝的,一闪一闪的。”周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海蛎煎要嚼十几下。“周工,”林丕稼开口,“陈总工那儿……”“九点,我知道。”周工打断他,“我跟你一起去。”林丕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吃完饭,三人往陈总工的小楼走。早晨的基地很安静,只有海风声和远处操练的口号声。路过三号码头时,林凛又看见了那艘“蛟龙二号”。它静静停在那里,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看什乇?”周工突然问。“看船。”林凛说。“喜欢船?”“喜欢。”林凛想了想,又说,“也怕。”周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到了陈总工的小楼,哨兵检查了证件,放他们进去。陈总工已经等在书房了,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他正拿着放大镜看。“来了?”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坐。”林凛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林丕稼和周工坐在她旁边。陈总工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子,打开,里头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这些是你太姑奶奶的笔记。”他把盒子推到林凛面前,“从今天起,你得学这个。”林凛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字是竖着写的,毛笔字,很秀气,但笔画很硬。“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正月十五……”林凛念出声,“今日德人又来,言及‘蛟龙’事。父与之辩,不欢而散……”她抬起头:“这是……”“1898年。”陈总工说,“你太姑奶奶当时十岁,已经开始记事了。”林凛继续往下看。笔记里记的都是日常琐事,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寻常。比如这段:“二月初三,晴。父与德人密谈至深夜。余假寐,闻德人言‘龙血’‘融合’等语,不解。后问父,父愠,罚余抄《汤头歌诀》十遍。”“龙血……”林凛喃喃。“对,龙血。”陈总工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德文书,翻开某一页,推到林凛面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书页上是张图,画着条龙,但龙的身体被解剖开来,露出里面的骨骼、肌肉、血管。旁边标注着德文,林凛看不懂,但图她看懂了——那条龙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蓝色的液体。“德国人相信,龙是真实存在的生物。”陈总工说,“他们在中国找了二十年,最后在闽江底的沉船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什么东西?”林凛问。陈总工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依公教过你《本草纲目》不?”“教过一些。”“《本草纲目·鳞部》有记:‘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陈总工背完,看着林凛,“你觉得,龙是什乇?”林凛想了想:“是神话里的东西。”“是,也不是。”陈总工说,“德国人找到的,是一种深海生物,外形像蛇,但有四肢,有鳞片,体内流淌着蓝色的血液。他们管它叫‘drachenbt’,龙血。”他顿了顿,又说:“你太姑奶奶的笔记里记着,德国人想用这种‘龙血’改造人体,造出能在深海里活动自如的‘人鱼战士’。你高祖父——就是你太姑奶奶的父亲,当时是闽江码头的管事,德国人找他合作,被他拒绝了。”“然后呢?”“然后德国人就想了个法子。”陈总工的声音沉下去,“他们绑架了你太姑奶奶,在她身上做实验。”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风声。林凛捏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冰凉。“实验……成功了?”她小声问。“成功了,也失败了。”陈总工说,“你太姑奶奶确实获得了在深海里活动的能力,但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异。而且,这种能力需要消耗生命力,她只活到三十岁。”“那‘蛟龙计划’……”“是你太姑奶奶主动提出的。”陈总工说,“她说,既然这身本事是用命换来的,就不能浪费。她要造一艘船,一艘能下到最深海底的船,把德国人没做完的事做完。”:()早点努力,早点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