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明听他道明来意,就毫不犹豫地放下买钓鱼杆的打算,立刻跟他走了。正是华尔街最热闹的时辰,午休的打工族像潮水般沿着哈德逊河岸涌来,各式酒吧和餐馆也人满为患。走在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大楼之间,田希云跟林亦明边走边谈,他不是个急性子,这时却话闸大开,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倒出来。林亦明一边专心听着,一边思考,两人似乎心意相通……
“你真想回国?我也想回去!这两天在证券交易所,可把我憋坏了!”林亦明贪婪地呼吸着河风吹来的新鲜空气,情不自禁地说,“我正在想,啥时候咱国内也上演这一出?那我们可要大显身手了!咱在这儿什么没见过?眼睁睁地就看着那金子流走了……”
田希云听他细说了刚过去的那一幕,也很兴奋:“是啊,凭什么美国有的,咱中国就没有?亦明,倘若你真有雄心壮志,咱俩就回国好好干一番,闯出个新天地!”
他俩兴致勃勃地走了几条街,又穿过连接金融中心与世贸中心的通道,来到世贸中心的二号楼。门口那两排整齐漂亮、叶子苍翠的棕榈树,映衬着亮灿灿却冷冰冰的玻璃大楼,给这栋著名的建筑增添了丝丝缕缕的自然风光。走进一楼大厅,这里也装饰得极为豪华气派,一道气势磅礴的巨大瀑布从二楼泻下来,像水晶一样悬挂在空中。杨柳青坐在休息区一张白皮沙发上,显然刻意修饰过:一头齐肩的中长发润滑黑亮,一件深蓝色打底的绣花中式上衣,裹住她那苗条的身躯,看上去很知性。发现他们,她就站起来笑道:“走,今天我请客!”
林亦明高兴地叫起来,“好啊,咱们几个早该在一起搓一顿了!”
他们乘坐迅速上升的电梯,随着人流来到世贸大楼的一个餐厅,这里正在举行一月一次的“中国特别节”,简言之就是吃中餐。三人占据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自己喜欢吃的中国菜,然后就大快朵颐。田希云兴高采烈地吃着糖醋鱼,杨柳青咀嚼着炒豆芽,林亦明则拿筷子夹着麻婆豆腐,心情都挺复杂。来美国的时间不算短了,思乡的情绪跟这些美味一样,总是挥之不去。而美国的主流社会,居然也开始接受中国菜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大逆转?他们今天又能否做出正确的决定?他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会随之改变,或许,还将有奇迹发生?
不由自主的,他们先聊起了各自的青春岁月,以及在国内的美好时光,又提到很多彼此都认识的熟人;最后一致认为,学生时代最值得纪念与回忆……
“这说明我们老了!”田希云叹道,“几年前来美国,我们还是热血青年呢!那时留学太容易,这儿的大学还给我们发奖学金……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我们该走了!”
“可惜这华尔街,满街都流淌着金子,我们却带不走。”林亦明深有感触,“前两天,证券交易所刚经历了一场股市风暴,几乎崩盘,又起死回生。我见证了这一切……”
田希云一拍桌子:“但我们能带回去一个大东西,那就是资本市场。方克冰说,中国的经济改革必然要触及到金融改革,我们可以大干一场了!”
他转头幽默地问杨柳青:“喂,马克思大弟子,你怎么想?”
杨柳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喝着清凉的矿泉水,似乎想让自己冷却下来。然后才深谋远虑地说:“回国的决定当然是正确的,甚至是个聪明的抉择。但我们必须承认,这里面也有风险。你们要回国去干这件事,好比豆子从发烫的火盘跳到了火碳里,蹦得很高,但也挺烫手……至于这件事能否成功?谁也说不好,可你们俩却要舍弃太多的东西,包括高薪及远大前程。”
“是啊,我也明白这点,这事儿对我们影响很大——事业、家庭,还有心理上的承受能力。我曾多次跟一些人商量过,也有人热情高涨地想跟我回去,后来却不了了之……”田希云神情凝重,“但我已经考虑好了,说回去就一定回去,要下定决心。尤其咱们还要干那件事,时间不等人啊!越早回去越有利,你放弃得越多,人家对你的信任度也就越高嘛!”
“说得好!干事业就要有付出,不怕打烂自己的坛坛罐罐。”林亦明也拍了拍桌子,“其实在美国的生活就那样,每天在那个名利场打拼,休假时再带老婆孩子去享受海风和钓鱼,以后几十年的日子都这么过,不会有大变化了!还不如回国干一场,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
“我支持你们,因为成功的机率也很大。”杨柳青一口女中音,不温不火,“国内正在搞经济改革,有商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怎么会没有最重要的资本市场呢?所以我预计,中国的证券交易所即将诞生,五到八年内,这件事一定能搞成!”
田希云深表赞同,林亦明也深受鼓舞。
杨柳青又聪慧地笑道,“但你们光有这番报国热情还不够,还要把自己的退路想好——万一、不幸……你们又该怎么办?”
田希云看了林亦明一眼,“我是没有退路了,亦明,你怎么样?”
林亦明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还要什么退路?希云,你我今天就约好,回国一起干,五年内不言退!如果五年还干不成这件事,你我再各奔东西!”
田希云风趣地笑道:“好,此事若不成,咱们也别赖在金融界了,我就在北京城东修自行车——我一直喜欢修理各种小东西。那么,亦明你呢?你又在城西干什么?”
林亦明想了想:“我就在北京城西卖包子——我特别喜欢吃包子。”
“你俩都放弃了自己的高收入,也不留恋快到手的绿卡,自断后路,回国创业,这种精神值得我学习啊!”杨柳青慨然说,“我也入一股吧,跟你们一起回国,欢迎吗?”
田希云和林亦明互看一眼,异口同声:
“当然欢迎了!”
“那我们就是三剑客了!”
杨柳青诙谐地说:“好,那咱们三个人啊,就算在这世贸大楼下三击掌相约了,以后若此事不成,我就在秀水市场摆地摊卖服装——我喜欢服饰打扮嘛!”
田希云深感欣慰,林亦明也兴高采烈。
杨柳青又心思细密地说,咱就这么空着手可不行,应该带点什么回去,比如说,一份给中央领导人的建议书?田希云拍手称好,说就叫“关于促进中国证券市场建立的政策建议”吧?林亦明急不可耐地打开公文包,掏出纸和笔,说成立那个促进中国证券发展委员会时,我也提过这建议。咱就别再空口说白话了,现在立刻起草吧……
三人草拟完“建议书”,走出这栋摩天大楼,已是傍晚时分,阳光仍然灿烂。田希云瞥见一群鸽子在蓝天上打旋,飞快地掠过那楼与楼的间隙,不禁愉快地笑了——纽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