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没有回应。
钟琰微微蹙眉,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和帛书。
早春的阳光从南窗洒进来,照在御案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上。
曹芳正坐在案后,表情凝重,面前摊着一卷公文,目光落在公文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陛下?”钟琰轻唤了一声,走近几步。
李婉心中一软,柔声道:“陛下,太后见您散朝后便闷在书房,担心您身子不适。今日天气这样好,不如出去走走?园子里的杏花都开了,粉白一片,好看得紧呢。”
曹芳闻言,目光越过二女,望向窗外。
院中的竹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更远处,御花园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片粉白的云霞。
阳光暖融融地铺洒下来,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春光确实是好的。
他垂下眼帘,想起郭太后,这个最为宠爱溺爱自己的女人。尽管自己与她并无血缘,可那份关切却是真切强烈的,他不愿辜负母后的一片心意。
曹芳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女的衣饰——钟身着紫缎华服,领口斜裁露出莹白肌肤,金丝暗纹在袖缘游走,腰间系带绽放着一朵素白绢花,与发间金冠相映;李婉则以鹅黄抹胸配宝蓝轻纱,纱上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腰际珍珠串成璎珞,一只蓝蝶簪斜插发间与狐耳银饰更显灵动俏皮。
春衫轻薄,衣袖翻飞间似有暗香浮动,衬得二女越发清丽动人。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诗词,想起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抄诗装点的桥段。
此时此刻,春光正好,佳人相伴,若是抄一首应景的诗,倒也不失风雅。
“且慢。”曹芳忽然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笑意,“难得母后设宴,又有二位才女作陪,朕忽然起了诗兴。不如这样,二位替朕研墨润笔,朕先作一首诗,再去赴宴也不迟。”
钟琰和李婉同时一怔,随即眼中都亮了起来。天子平日里在诗文上并不显山露水,今日竟主动要作诗?二女都是好诗文的人,闻言自然欢喜。
“陛下有此雅兴,臣等自当效劳。”钟琰盈盈一礼,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子,开始细细研墨。
她研墨的姿势极好看,手腕转动之间,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圆,清水渐渐化为浓黑的墨汁。
李婉则取了一支新笔,在温水里润开笔锋,又用细绢吸去多余的水分,恭恭敬敬地递到天子手边。
曹芳接过笔,在砚台里蘸了墨,铺开一张上好的左伯纸,提笔便写。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笔锋流畅,字迹清隽,这是抄的南北朝乐府民歌《子夜四时歌》中的句子,描写春日里女子的情思,风也显得多情,吹动衣裳,撩人心弦。
钟琰和李婉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几分赞许。这句子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却有股天然的韵味。
曹芳正要继续往下抄,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案角那卷公文上。
那是散朝后大司农桓范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此次伐蜀需要征发的民夫数量、牛马匹数、粮草物资的估算。
而这些,都将在曹爽的傻逼指挥下,被白白消耗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间。
手中的笔顿住了,墨汁从笔尖缓缓渗出,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钟琰见天子忽然停笔,以为是词句未定,正在斟酌。
她不敢出声催促,只静静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婉也察觉到了异样,微微侧头看去,只见天子的目光落在那卷公文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曹芳就那么握着笔,站了片刻后,他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
春光依旧明媚,杏花依旧灿烂,可他的心情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沉得喘气不畅。
他忽然不想当文抄公了。
抄来的诗,写得再美,也是别人的心情。而他此刻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愤怒、无奈、愧疚、不甘——只有用自己的笔,才能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