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摇摇头,给宋聿也夹了一块,然后低头啃猪蹄。
“一个月后,阿许愿意陪我去府城吗?”
许金猛地抬头:“我……我也去?”
“这是一个出去玩一玩的机会,不过你或许不喜欢舟车劳顿?和我一起去,还是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由阿许你决定。”宋聿说完,舀了一碗蔬菜汤。
少年咬着筷子苦思,“会不会,花销太高了?”
“大头是住宿和吃饭,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大不到哪里去,至于那些人际往来,无论你去不去都是要花的,别算在你自己头上。”宋聿给他也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慢慢想,时间还长着呢,先喝碗汤解解腻。”
许金容易纠结,却不会太过为难自己,很快就不那么紧张。
第二天中午,宋聿正要赶去书院,师爷却从另一头走过来,“先生留步。”
师爷问了一番小公子的情况,便开口道:“先生在县试拔得头筹,若是与府内其他学子交流一番,想必会更有把握,先生可听过桃园书会?”
宋聿了然:“昨日刚听说,师爷……”
师爷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绯笺,“书会第一年举办,初春时节正适合踏青,先生也可带尊夫郎同去。”
“多谢师爷。”宋聿连忙感谢。
看来消息已传开,书院里众学子也在讨论桃园书会,柳先生拿着一卷题卷进来,展开后当中正夹着几枚眼熟的绯笺。柳先生摸着胡须扫视全部学子,说道:“桃园书会为诸生沟通学识,修身明己之要事,书院共收到请柬二十二张,现从今年县试中榜者中挑选,若有剩余,再行分配。”
柳先生拿起第一张绯笺:“宋聿。”
宋聿先去领了那张,书生们将他从头盯到尾,看得他背后微微发僵,等下课宋聿在外头找到柳先生,奉上那张请柬:“先生,学生已在县衙师爷处得到一张,这张便留给其余同窗吧。”
柳先生却皱起眉,深深看了他一眼,摸着胡子说道:“茶室详谈。”
二人坐下,宋聿正为先生斟茶,就听柳先生说道:“我虽也是柳氏族人,可也得公正提点你一句,关系若是搭上了,一辈子撇不掉,你可知你教导的是什么人?”
宋聿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学生若连这都不知道,也太失职了,小公子应当是陈尚书幼子?”
“陈尚书?”柳先生捋胡须的手顿住。
“先前送礼的管事就说过,是大姑娘贵人嘱咐的,县尊大人之妹是陈尚书夫人,学生便猜应当是陈小公子。”
柳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宋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生,学生猜错了?”
“……不,我是想告诉你,切记以书院学子的名义去书会,爱惜绒羽。”
宋聿起身拜谢:“学生谨记。”
直到回到课室坐在座位上,宋聿才意识到后背已经大汗淋漓。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许金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春光明媚,油菜花田像泼翻的颜料,一直漫到天边。
他回头看了眼宋聿,相公正握着一卷书,他们对面那坐着裹狐裘的贵气小孩子。
小公子坐在软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千字文》,嘴唇轻轻翕动,念得极慢。他生得粉雕玉琢,偏偏表情严肃又正经,眉眼像谁用指尖蘸了浓墨点上去的。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许金听着都替他费劲,宋聿神色如常,待小公子念完一句,才温声道:"公子记性好,前几月教的,今日都能顺着背下来。"
“比、不上、他们。”小公子抬起眼,睫毛忽闪两下,半晌才道:"先、生教、得、好。"
一句话拆成好几截,字字清晰却滞涩,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磕磕绊绊地淌,得在坚冰上翻滚。
这么小的孩子,说话要费多大的劲,恐怕心里难受得很。
"停车,歇、歇。"小公子忽然说。
外头马嘶声起,许金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已被风掀起一角,只见道旁树影里闪出几道灰影,快得像燕子抄水,转瞬又隐没不见。他吓得一哆嗦,宋聿已伸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无妨,是侍卫换岗。"宋聿低声道,"这一路怕是不止一拨人跟着。"
小公子却抿了抿嘴。他年纪小,却早慧,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让他很不自在。他只是想透口气,可每次掀帘,总能感觉到空气没有一丝一毫自在。
"我、想……下、去。"他坚持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宋聿沉吟片刻,向车外吩咐:"前头有片桃林,请停一刻钟吧。"
马车缓缓驶入桃林,花瓣纷扬如雪。小公子被抱下车,脚一沾地就往深处跑,狐裘拖在青草上,像只笨拙的小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