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崇信佛教,尤其是后妃,所以这位西夏公主的后人信佛,高阳并不意外,他先谢过了对方这段时日暗中护守,然后问道:“如此说来,成吉思汗身边还有一位佛家的高手?”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道:“那是个吐蕃和尚,修为很高深,我听他身边的徒弟唤他班智达,这是对密宗第一等智者的尊称,那大和尚确实厉害得很,他也没有要和我比个输赢的意思,只是不让我杀了铁木真。唉,他虽然不凶,但也实在讨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铁木真的伤病治好。”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若我爹爹还在,他绝不是我爹爹的对手,我的武功练得不好,奈何不了他。”
这女子显然是在极为单纯的环境里备受长辈呵护着长大的,虽然年纪长了,性情依旧不染尘俗风霜,提起过世的父亲甚至有点孩子气。
高阳接触过老顽童,也不觉有异,只道:“您能够深入蒙古中军大帐中,行刺成吉思汗,全身而退,武功之高,已经天下少有了,只是人力终有尽时。”
那女子依旧微微摇头,她年幼时常听宫中婢女说起父亲二十多岁时如何穿过千军万马、擒住敌首,如入无人之境,那时父亲的武功修为还未大成呢,换做父亲在自己这个年纪,要杀铁木真,就是有两个大和尚也挡不住,说到底还是自己自幼娇惯,无心钻研武学,父母四十岁上才有了自己,也不勉强女儿习武吃苦,加上自己天资不算高,上次才会失手。
不过这些话说来太繁琐,她没有絮絮叨叨讲这些已成定局的事,转而道:“我再去一次,看看那铁木真到底怎样了,若是他不好了,就来告诉你,若他伤势真被那个大和尚治好了,我就再杀他一次。”
高阳道:“有过一次刺杀,成吉思汗如今身边的守备必然森严。”
白衣女子笑道:“我小心一些就是。”说完便离开了军帐,也不知她要如何再一次进到蒙古中军大帐里去。
过了两日,白衣女子夜间来寻高阳,说了她去往蒙古大营的所见所得。
她坐在客座上,缓缓说道:“我去问了那大和尚,原来他本是吐蕃密宗金刚宗的僧人,修《瑜伽密乘》,已经修到了第四层的无上瑜伽密乘,消一切烦恼,无胜负心。吐蕃一直有高僧来西夏传法的习惯,他本也是被西夏一位贵族邀请来讲佛法的,后来蒙古军破城,他见蒙古军队肆意烧杀掳掠,秉着佛家修行者的慈悲心,去见了铁木真,铁木真如今急需长生修养之法,他便说要教铁木真瑜伽养生,只是相对的,求他放过一城百姓。”
高阳道:“所以这位班智达才保护成吉思汗,是为信守承诺?”
白衣女子道:“他密宗属大乘佛教,持咒三密,消烦恼困苦,要身语意与佛三密相应,所以说出的话,必须是心中所想,只要想了、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我问他,为救一城百姓,保住铁木真性命,他若杀了更多百姓,那些被杀的人该不该算在他头上,你猜他怎么说?”
高阳想了想,道:“小城大城,皆是众生,是无量法、无量善、无量佛,愿一切罪业,加诸我身,生死涅槃。”
白衣女子打量了高阳一通,惊奇道:“你读懂的东西可真不少咧。”
高阳摇摇头道:“只是记性好,以前看过而已,读过却不算懂。”
白衣女子道:“能脱口真意,可不是看过的程度,我看那大和尚身边的小和尚,都没有你这样的慧根。”
高阳道:“知其法,不代表就要行其道,这世上有许多道理,不同的人认同不同的法,我敬这位大师的修为,但也要做自己的事。”
白衣女子点头道:“是这样的。”她说这笑起来,“我们这一派的功法,你也是知其法,不行其道了?”
高阳轻声道:“齐是非、无物我、方生方死,以道观万物,唯达者知通为一,超脱高渺,自然是大智慧。只是这般道理,终究只能得自身解脱,于众生,无害无益,不取不予,对这混乱苦难的世道,一如梦中蝴蝶。晋时便有清谈盛行,世家名士,说哲理道法,以万民奉养,成风流浮名,待大厦倾塌,又有谁真能置身事外?”
白衣女子道:“自然是有人能够置身事外的,这世上多得是他人死活与我无关的人,只是你做不到而已。”